□ 莫 沽
延绵大山的皱褶是先民最好的藏身处,种上几棵树遮挡住来时的路,这个临时的驻足点,就形成一个圆融融的窝。窝搭起来了,那一个踽踽独行的身影,就此安家落户,犹如一粒铆地生根的种子,由此开花结果。在福州十邑的土地上,几乎村村都有风水树,屏古两地的风水树多为柳杉。
风水树三五棵、十多棵地抱团站立,或立于村头,或守于村尾,棵棵都昂首挺胸,不舍昼夜,用粗壮的胸膛抵御住村外跃跃欲入的邪气,用密匝匝的枝丫拢起一座村庄的风水。当然,也不乏有一枝独秀独木成林的景观,如鹏路村口的柳杉公,重石村尾的沙罗王,钱厝潭边的孔雀杉等,都是忘记了年齿的千年古树,那种粗壮的形体力量,遒劲的枯枝,以及绿荫华盖下的沧桑,所折射出的历史星光,足以独树成景。
柳杉高大挺拔,枝干通直,是风水树、景观树家族中的常客。柳杉,材轻质软,清香易片,所片出来的片料长者如带,薄者如纸,细者如丝,“粗木”可造桥、造船,“细木”可用于精装修,可制作蒸笼、盘盒以及精致工艺品。柳杉,皮可代瓦,根可入药,可谓浑身是宝。柳杉,更多的是肩负着守护村庄的使命,是一种只会给予,不求回报的树种,先民们虔诚地在一株老树兜上,点起一炷心香,亲切地称之为“恩柴”。儿时,每当孩子们背着柴刀上山讨柴,父母们就会千叮万嘱别伤了恩柴!
约莫十五年前,我与几位文友一起去屏南县岭下乡寻访“上楼战斗”红色遗址。其间,当地村民老李带着我们走访了上楼水松林。
从上楼战斗纪念碑前踅入东南方的田塍,行不多远,就见到了伫立于两山谷之间斜坡上的水松林。当地人称这种地形为“丫”,民间认为“丫”为风口,乃邪恶出入之所,带煞。老李说,上楼之前也有多个姓氏的人家在此拓土肇基,但始终未能壮灶成村,直至这块湿漉漉的寸木不长的丫谷,在临水夫人的点化下长树成林,挡住煞气,方才繁衍成上千人的上楼村。我对仙人点化之说嗤之以鼻,却注意到,只稍驻足片刻,脚下的草甸就汩汩地冒出水泡来,这种沼泽地显然不适合普通树木的生长,而眼前茁壮成长的水松林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抬头仰望,一棵棵水松遒劲笔直,树冠如伞如塔,恰好巧妙地遮住了“V”形的山丫口,成为庇护上楼村的“神树”。面对这一片逆长于海拔1280米沼泽地、却直指云天的古树,我感觉自己瞬间变得渺小如尘,仿佛又回到了故乡的恩柴下。“啊,好大的一片恩柴林!”我禁不住叫出声来。“不是恩柴,是水恩柴!”老李在帮助我校正的同时,将“水”字拉得特别长,话语中遮不住一缕响当当的豪迈气。
“哦,水恩柴!”一个“水”字,让我脱缰的思绪倏地归仓。仅在一年前,我在邮票上见过它的倩影,有一个清澈的学名叫水松。入选词说,这是一种与恐龙同时代的古老树种,距今一亿多年。在那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水松在无数次毁灭性的地壳运动中奇迹般地幸存下来,成了冰川世纪的孑遗植物。成片七十二棵,平均树龄四百多年,十分罕见……窃以为,这一片水松林能在历次的天灾中幸存,存有偶然的成分,还算不了什么奇迹。大饥荒年代,有多批商人出高价欲购买下水松林作商用,却被“宁愿饿死也不卖树”的上楼人一口回绝了。水松兜下,那一炷由先祖点起的心香,代代传承延续,历经数百年风雨而生生不息,才是真正的奇迹呢。
水恩柴!它的外观的确与恩柴太相似了,以致于我固执地认为它就是故乡的恩柴。如今,当我置身于这片水松林中,才发现它除了外形与恩柴相似外,从鳞状厚实的叶子,到布满扭纹的躯干,膨大的柱槽式基部,再到从地面探出小脑袋来的呼吸根等,都有自己鲜明的特征,都有本质上的区别。它不是普通的恩柴,而是从远古的中生代走来的,是植物界的活化石,是八闽大地上最早入选国家邮票的树种,是屏南的县树,是这一方人家心中的水恩柴。
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何不释担歇憩?
劳心苦,劳力苦,苦中作乐且将汲泉笑谈。
从上楼村通往古县治双溪城的茶盐古道穿林而过,一副传唱于这一方土地上的楹联,唱出了这一方的清凉境,以及疲乏不堪的担夫们在林下抷泉畅饮笑谈人生的场景。据说,当年闽北红军独立师师长黄立贵,曾率军在林下排兵布阵,打了一个以少胜多的大胜仗,倘若稍加留心,还能寻得到昔日烽烟散去后,残留在树干上的弹孔呢!
一棵老树兜下结有一个小小的社塔,香灰犹新,这是上楼人对水恩柴朴素的感恩崇拜。感动之余,我奋力地张开双臂,欲与水恩柴来一个大大的熊抱,却发现尚抱不到树干的半围。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成了一只小小的蝉,正静静地趴在树干上,快乐地享受着水恩柴所施予的甜甜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