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 琰
谁能想到在这座古朴静谧的小小院落里，竟藏着一个由一方方蓝底白花的扎染布组成的梦幻世界。那蓝，是云南的水与天么？那白，是云南的云和雪吧！在这个蓝色与白色交织相融的纯净空间里，我深深地陶醉了。
几乎所有大自然中最美的影像，都在那方素雅深邃的蓝布上印下它们隽永的轮廓：你可以在不经意间邂逅一只流连花间的蹁跹起舞的白蝴蝶，一转身又欣赏了一枚暮秋时节静静飘落的枫叶，而下一秒，又忽然迷失在一座百花齐放的春日花园。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哪样东西是它描摹不来的：苍山的彩云，洱海的浪花，鸟兽虫鱼，传说神话，都在这里相映成趣，拥有万千姿态，教你不能不怀疑究竟是它们悄悄地窃取了自然之神韵，还是自然本就是以它为摹本才得以幻化出如此纷呈的美丽？
心灵手巧的扎染匠们用他们别出心裁的巧思，将这些图案组合成各式各样丰富多变的巨幅花纹。有些花纹讲究对称与平衡，比如圆形，既有如神秘的曼陀罗花那般不厌其烦又精雕细琢的重叠复沓，也有如新石器时代的人鱼陶盆那样朴拙的手法，将可爱的小花小鸟连成一圈，充满了人类艺术童年时期的天真与烂漫。大部分的扎染布，是兼用这两种样式，使它们彼此相互嵌套组合，形成一件美轮美奂的艺术品。有些花纹则不那么讲究规则，而是取法于中国传统绘画的线条艺术，同时又将写意与留白之美发挥得淋漓尽致。几道极轻极细的曲线就可以漾起小石潭里的一横清波，就可以托出山岭间无心出曲的一朵流云，就可以飘起王维诗中那墟里的一缕袅袅孤烟。几片大块晕染的白，便可以为石，可以为山，可以绘出陶渊明笔下那迷人的桃花仙源。
我也曾在水乡乌镇为那闻名遐迩的蓝印花布伫足赞叹，以为它已是人间绝美的造物，却不曾想到有一天，它竟会在大理白族古老的扎染布前黯然失色。乌镇的蓝印花布重在“印花”，即在染色之前必须经过一道雕版印花的工序。印花的过程工匠务必做到每道花纹大小一致，形状匀，故而染出的布蓝白分明，色泽饱满。也许正是由于蓝与白的界线太过分明，看久了反倒会觉得那些图案有些呆板僵硬，缺少点灵动和活泼。又因为可以制作固定的模版，故而常常有千布一面的单调之感。
白族的扎布却大不相同。可以说即使是在同一位扎染匠的手里，也从来没有过两块一模一样的扎染布。因为扎染布的精髓在于它别具一格的“扎花”工序。这是一个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过程，最能考验一位匠人的智慧。在完成最初的描图定板之后，他们还要按图案分别使用撮皱、折叠、翻卷，挤揪等扎花方法，使其成为一定形状，然后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合缠扎，将其扎紧缝严，让布料变成一串串“疙磨”。而扎缝时的宽窄、松紧、疏密的差异，都会造成染色效果的深浅不一。因为在浸染的过程中，针脚间留有细小的缝隙使得染料可以不同程度地渗入，从而使图案产生自然的水墨晕纹，看上去青里带翠，如雾如烟。我想，这不仅是一种极为巧妙的工艺手法，更是一种绝妙的处世哲学。它像极了中国上善若水的道家哲学——凡事都留有余地，天地间便也自在逍遥了。也因为如此，白族的扎染布才能表现中国绘画中那种烟云竹树，风帆沙鸟的朦胧之美，而这却是江南那种规矩的蓝印花布所远不能及的。
扎染布不仅好看，具有极高的观赏价值和装饰作用，它闻上去也有股沁人的清香。因为扎染布的染料都是用采自苍山上生长的寥蓝、板蓝根、艾高等天然植物制作而成的。其中用得最多的就是蓝靛草板蓝根。板蓝根本来具有丰富的药用价值，用它制成的扎染布穿起来自然更加透气舒爽，绝不是市面上那些用劣质呛鼻的化学染料泡出的印花布可与之相比的。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白族扎染布又被人们亲切地称作“行走的板蓝根”。
白族人从生到死，都离不开扎染。他们用染有八卦图案的扎染布给初生的婴儿作襁褓和背带，用颜色深如黑墨的扎染为老人裁制寿衣，女子出嫁也必带几样扎染的嫁妆。居家生活中，窗帘、桌布、床单等更是无一不用扎染。扎染的那一抹深邃的蓝，已沉淀为白族人生命的底色，永不褪去。
作坊里，我们见到的扎染匠人，基本上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她们头上戴着的白族花冠就是以蓝色扎染布作为底衬，身上穿的衣服和腰间系着的围布也都是扎染。墙上挂满了她们精心制作的扎染布，一幅幅都如巨型壁画一般，令人震撼不已。在她们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银白色的鬓角里写满了蹉跎岁月里的风霜雨雪，也写满了无穷的智慧。其中一位老阿妈亲切地为我们展示她精湛的扎花手艺，我则抱着近乎膜拜的心情凝视着她手上来回穿梭的针与线。这些枯燥乏味的动作她们早已重复了千万次，但每当扎好一朵花或是一只蝴蝶，她们的嘴角眉梢都会情不自禁地微微泛起恬淡的笑意。我想，那笑容一定还和她们几十年前做姑娘时一样美丽。
离开作坊的时候，我们每个人都带走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扎染。那时候，它还是一串串未知的“小疙接”，被细密的针脚扎得紧紧的。刚从染坊里拿出来，还是湿漉漉的，带有一丝温热。我真好奇，我的这块扎染，它会是什么图案呢？
回到家后，迫不及待地打开来，把针线一根根抽干净，然后浸泡在盐水里。
哇！竟然是一片美丽的四叶草！
神奇的四叶草在水里轻轻地舒展开了，叶片上那个微微渗出的晕纹如烟霞，如蝉翼………
又一次，我好像回到了那个挂满扎染布的静谧小院。
又一次，我深深地陶醉在那个蓝底白花的梦幻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