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荣喜
故乡松罗,据说是谐音松多而得名。那里的山山岭岭,坡坡岗岗,千顷绿意,万顷松涛。前些年公路拓宽改造,削下了不少斜坡,这些布满石旮旯的坡面大都近九十度,陡峭高耸,人不能攀爬,却出奇地生长着许多半人高的松树。松不仅在崖壁上立稳了脚跟,还长势喜人,青翠的针叶充满生命的情趣与律动。这些贴着坡壁往上生长的松让我感动,也勾起我许多联想,一些儿时的人和事时常浮现在眼前,尤其是父亲的身影,就像是一棵站在崖壁上的松。
小时候,常常跟在父亲身后去砍柴。离村近的山头基本无柴可砍,为了能砍到柴,父亲总要走很远的路,下到很深的沟谷里,那里由于罕有人至,蕨草常有一人多高。父亲砍柴素来手脚麻利,一担柴禾花费不了多少时间。倒是把柴禾从沟谷底挑到山上来,是一个极大的挑战。那些沟谷,由于行人稀少,早先的那些羊肠小路多已荒废,再加上两侧杂草掩盖,只能走一步认一步。那些路径右侧贴着崖壁,空间狭小,挑的柴担只能一直压在左肩上,用来分担压力的拄杖也没法支在右肩用。父亲右手持着拄杖,左肩挑着两大垛柴禾,一步一步往上爬,常常是看不见人,只看见柴垛在沟谷间的小道缓慢上移。父亲是家庭经济的主力,平日里很忙,有时父亲从街上回来已近四点,看到家中无柴,他匆匆磨过柴刀,拿过枪担就出发了。父亲没有充裕的时间下到沟谷里砍柴,就选择公路边的崖壁,那里正因为陡峭,所以蕨草无人砍伐,蓬勃茂密。父亲放下枪担,拿着柴刀独自从另一侧攀到崖壁上,斜着身子将上面的柴草一把把扔下来,我在下面看他,心里头怦怦直跳,既佩服又害怕。还好,父亲很快从原路返回,捆好柴,往回走,村子的炊烟已经在远处袅袅升起。暮色笼罩中的父亲就像是一棵松树,肩头的柴垛就是松树伸展出的叶冠了。
夏日里,当水田里的杂草疯长一片,父亲便要去薅草。常常是午饭后,父亲背着一袋化肥,戴着斗笠低头赶路。一路上父亲很少说话,他的脚步坚定地向着远方那个山谷,那里有我们家一亩多的山田。到了田里,正是晌午太阳最毒最辣的时候,父亲顾不上休息,将化肥放在田埂上,卷起裤腿就下到田里。他薅草极有效率,左右手可以同时开工,两只手像两台小型除草机,绕着稻苗一圈,手里就各薅了一团杂草。他将杂草按在泥里,用脚一踩,杂草便不见了踪影,随着脚步的行进,我发现父亲的背更弯了,几乎平贴着禾苗,汗水将那件蓝色工服浸透了,就连背部的肌肉也显现出来。如果说,那水田是一面陡坡,两脚插在泥里的父亲就是一棵松树,那不停弯曲薅草的手臂就是松树的虬枝。
父亲平时的工作是街上的驮载工。所谓驮载,就是靠肩背来扛运货物。街上的化肥店一有新肥料运到,父亲就会第一时间赶来。他是这条街上店主最喜欢的驮载工,不仅货卸得好,还能在卸完货后扫净地面。我每回到学校去读书,走过街头,看他站在长长的挂车下,背对车厢,双手上托,等另一个工人把化肥袋移到他肩膀上。他用手抓住袋子角,身子微微前倾,一趟一趟往店铺里搬运。除了化肥,饲料、水泥、木柴等都是他驮载的对象。在我看来,那货物堆得高高的车厢就是一道陡峭的崖,而父亲就是一棵松树,那结实的身板就是松树强壮的树干。
父亲是一棵松,他站在街头,昂起的是坚实的脊梁。父亲是一棵松,它立在水田,挥洒的是勤劳的汗水。父亲是一棵松,他走过山崖,挺起的是不屈的胸膛。为了这个家,父亲在人生路上历经的每一个坡,每一道坎,从不畏惧生活的风雨。他毅力顽强,勇敢向上,默默在我们的心底里长起一棵高大的松!
(题图摄影:徐龙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