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 音
腊月那天,我在盘山道旁遇见一片樱桃林。满山坡的樱桃树,向天空伸展空空的枝桠。隔天,去乌山,见到几株梅树,也是这样的空枝。在南方,树大多是不落叶的。霜寒里,那些常绿的灌木、乔木,只是叶色稍显枯涩黯淡。荒野山林,依然满眼枝叶丰茂,荫绿迷蒙,所以,猛地看见几棵,或一片裸树空枝,不免有些惊讶。其实,细想开去,南方还是有一些落叶树的,比如水杉,比如银杏,还有香椿、梧桐、枫树、柳树、乌桕、柿子树之类。只是南方气势磅礴辽阔无边的绿,让人几乎忘了那些清瘦寥落的身影。
其实,裸树空枝,细看也是很美的,是繁华过后的清简素淡、安闲静穆。洗净铅华,清奇的骨骼都显露出来了。所有的树干枝杈,粗的、细的、弯的、直的、光溜的、皴裂的、满是瘿瘤的,无论怎样穿梭、横斜、交错、重叠、藏露,都是大自然的精心杰作,仿佛大师笔下意蕴饱满的素描线条,一笔一画,横撇竖捺,转折顿挫,无不关乎美学上的形、意、层次和空间感,更是树木灵魂舞动的节奏、韵律和情感,也是树木生命历程的写意。
你看那老干,粗壮、虬曲、古拙,如隐忍负重的长者,撑持起整棵大树,托举着生命的希望和欢欣。或许还点缀一些苍苔,附生一些蕨类植物,给过路鸟雀伸一根寒枝,也不拒绝蜂窝和鸟巢。虽有烟尘沧桑色,风霜雨雪痕,依然沉稳、宽厚、仁慈、担当,也不乏奇崛和传说;旁枝,从主干次第衍生出来,由低到高,东南西北,或刚劲挺拔,如剑如戟,或屈曲蜿蜒,似游龙闪电,其走势总是朝向日月天光,朝向高处和远方。枝干间挤着了,碰撞了,遮了天日,就迂曲回旋一下,从空隙夹缝中努力穿插出去;或是由于别的什么原因,也有枝条稍稍向下斜飘出去。向下斜飘是不得已,却飞出苍劲又飘逸的一枝,整棵树竟意外地神姿飞扬起来,像极一种人生姿态;还有一些枝条,长年累月被同一个方向的风吹刮,刮着,刮着,风的姿势就留在了枝条上。
看多了枝梢上的细枝,发现像柳树那样的柳条是少有的,丝丝柔情随风飘拂,即便无叶也可以婀娜多姿,即便寒野也会让人想到江南烟景。而大多数树的枝杈则是硬挺向上,像鹿角,或是鹿角枝的变形;枝杈枝节短瘦些,就是鸡爪、雀爪;出枝向下就是蟹爪。这些枝枝杈杈,粗细短长各自安排,却是有抑、有扬、有俯、有仰、有争、有让、有疏密、有起伏、有聚散,且彼此顾盼、相互呼应。没有一棵树的枝形是相同的,就像没有一片叶子是相同的。当然,也没有一棵树的枝形是不美的。尤其在薄暮时分,一棵树将枝干虬曲的黑色线条,清晰地描摹到幽蓝的天幕上,枝杈间摇漾一滴水珠似的星子,或边上悬一弯细眉月,那真是一幅神秘又绝美的图画。
那天,我仿佛看到一群素朴的舞者,灰衣窄裳,肢体挓挲,关节、指尖,屈伸转折,巧妙搭接,云手穿掌,昂扬开张,节奏卡着鼓点,短促顿挫,充满韵律感和想象力。又仿佛是天才的雕塑,将生命的舞蹈,定格在最动人的姿势,让我想到意大利贝尔尼尼的雕塑《阿波罗和达芙妮》。河神女儿达芙妮为逃避太阳神阿波罗的追求,变成了一棵月桂树。罗马诗人奥维德这样描述:阿波罗眼看就追到她的身后,他的气息吹着了飘在她脑后的头发。她已筋疲力尽,惊惶中呼喊,父亲,救救我吧!话未说完,她柔软的胸部就箍上了一层薄薄的树皮,头发萌出树叶。贝尔尼尼将那迷幻又惊心动魄的瞬间,生动细腻地表现了出来。而这满山野的枝干又是谁的雕塑呢?
中国水墨画家似乎也特别喜欢以萧林疏木,配以远山、淡水、寒泉、溪石、流云之类,营造荒寒萧森,清冽旷远的山水。比如倪云林的《鱼庄秋霁图》,五六株杂树错落于坡峦上,枝桠萧疏清瘦,挺劲秀逸。再抹一片湖光波色远山烟霭,自有林下逸气。另一幅《幽涧寒松图》也是,干笔勾出三四株萧疏之树,当风而立,木叶几脱,侧畔一弯瘦水,远处淡淡山影,苍茫古远。还有南宋朱锐的《溪山行旅图》,画中央几株枯树,枝杈磋磋,幽冷荒寒,却尽显苍劲古拙,雅致深秀。行旅艰辛里自有一种让人深味的东西。
萧萧落木,霜寒雪冷,自有令人景仰之美。人生一世,草木春秋,不免有空枝之时。空枝不是枯枝,空枝不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