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悬冰
厦门的五月,下着潮湿的雨。各种花们热闹着,凤凰花在雨中如火如荼,蓝花楹在城市的街角娟娟静静。它们各自安好,装点着这个城市。
清晨,冒着雨,到市场买菜,发现有许多卖杨梅的农妇。
那些装在筐子里的杨梅,炎炎熠熠,红得发黑,黑得发亮。子由说:“妈,快多买点!我想吃很多很多!”于是,欢欢喜喜地买了很多回家,洗干净,用盐水泡着,拿一颗尝尝,酸酸甜甜,果然好吃。
杨梅,应该是古已有之的。据说苏轼当年被贬岭南,喜欢上了岭南的荔枝,于是写下了“日啖荔枝三百粒,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诗句,可是,当他吃了吴越一带的杨梅之后,就见异思迁了,说:“西凉葡萄,闽广荔枝,未若吴越杨梅。”我并不觉得这见异思迁得不好,反倒越发觉得苏轼有一种孩子气的可爱了。也许,和葡萄、荔枝相比,杨梅的滋味里,不是一味地酸或甜,而是酸而甜、甜而酸,有一点小俏皮,有更多的层次和变化吧。
五月,大约,很多的城市都在雨季。好吃的杨梅,让我想起汪曾祺在《昆明的雨季》里写到的昆明的杨梅:
雨季的果子,是杨梅。卖杨梅的都是苗族女孩子,戴一顶小花帽子,穿着扳尖的绣了满帮花的鞋,坐在人家阶石的一角,不时吆喝一声:“卖杨梅——”声音娇娇的。她们的声音使得昆明雨季的空气更加柔和了。
昆明的杨梅很大,有一个乒乓球那样大,颜色黑红黑红的,叫做“火炭梅”。这个名字起得真好,真是像一球烧得炽红的火炭!一点都不酸!我吃过苏州洞庭山的杨梅、井冈山的杨梅,好像都比不上昆明的火炭梅。
厦门卖杨梅的,多是晒得黝黑的农妇,比不得昆明娇娇的苗族小姑娘。但是在颜色黑红黑红、滋味酸酸甜甜这些地方,我想是丝毫不逊色的。
其实,厦门本地的杨梅似乎不多,大多数的杨梅来自邻近的龙海。
杨梅成熟的季节,也会和朋友们相约去采摘。
有一次,下着暴雨,我们去龙海采杨梅。路过海沧东孚时,在雨中,我已经完全辨不出方向,全凭感觉把握着方向盘,心里想:拜托拜托,千万千万不可以熄火呀。
好不容易到了杨梅园所在的山脚下,同去的翰妈电话我:“子由妈,你开过山路吧?”
“这还用说,我可是真正的山里人!”
于是,就这么沿着山路往上开了。十分钟后,道路越来越陡,原本还算宽敞的路变得不足三米,在一个感觉坡度超过70度的转角,我突然感觉天旋地转,浑身乏力,想要呕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恐高症?
但是,没有退路了。车上也只有一个孩子。此时,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鼓起勇气,猛踩油门,在狂风暴雨中向前。
终于冲到了山顶。此时,雨势渐收。只见四处云雾缭绕,美丽的杨梅园里,乒乓球大小的果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我摘下一颗,一口咬下去,酸而甜的汁液在舌尖欢快地跳跃着。
那经历过一路风雨采摘到的杨梅,自然是有一番不同的滋味。
记得小时候的初夏,也会去采杨梅。
妈妈不让我跟在一群男孩子后面去野,所以总是对我说不可以去的杨梅树上有很多蛇,你不是最怕蛇么。我的确最怕蛇了,所以真的不去了。
只有一次,我跟着姑父开的大卡车,到一个林场去拉木头,大人们都装木头去了,我发现高高的木头堆的边上,有一棵结满了果子的杨梅树。
我激动地爬上木头堆,只需要轻轻一跳,就爬到了树上。妈妈说的蛇的有无,早已经抛到九霄云外。
树上的杨梅是粉红色的,有些还接近粉白。我坐在树上吃,一直吃到满嘴发麻。天色昏暗下来,五月的山间,弥漫着潮湿温暖的气息,杜鹃点缀在林间,火一般跃动着。
几声鸟鸣自林间传来,大山显得越发的寂寞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手帕,把摘下的杨梅放在小手帕里,我想给妈妈带一点。我把装了杨梅的小手帕放在腿上,把两个对角扎起来,做成一个小小的包袱,提在手里。
大人在喊我了,我应了一声,跳下了杨梅树。
大卡车摇晃着,我在车上睡着了。回到家,杨梅们都被摇坏了,我的小手帕,都染上了杨梅汁的梅红,变成了一条花手帕,散发着淡淡的、天然的色泽。就像秋天时,用捣碎的栀子的果实染出的明黄色的小手帕——满满的草本气息,最温柔的小手帕。
长大以后,再也染不出梅红色的小手帕了,但杨梅酒倒是会做了。
把嫣红的杨梅装进玻璃瓶,然后放进很多很多冰糖,再然后,倒进高度的白酒,密封起来。
做杨梅酒,就这么简单。
两三周以后,杨梅们与冰糖及酒发生了种种神奇的化学反应,而我的味蕾也雀跃着。
忍不住偷偷倒了一杯,加了点冰块喝起来。
微酸、微甜,酸和甜里都有曲曲折折的意思,甘洌的滋味里分明有着一抹梅红的温柔 ——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