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章贵
周宁出发,到纯池,到坑头岔,再拾级攀登两百来米到达天柱峰,仿佛是走着一个未合围的三角形。在天柱峰放眼望去,群山叠嶂苍苍茫茫,南北合围,万山朝拱,气象万千。前方纯池镇区霞蔚云蒸,连片塑料棚搭盖的葡萄园“白水连天”,碧绿芹山湖飘带一般轻盈缠绕秀美山间。
山峰连绵广博,查下百度地图,洞宫山脉绵延浩瀚,一路蓄积力量,在三十六陂簇拥下直到坑头岔,昂首回望,成就了天柱峰,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天柱石顶天立地保留着类似南下奔走的姿态。小路上来第一眼就看到他前倾的肌肉雄健的脊梁,石根深深扎入黑土。你也可以想象,他正以惊天之力脱颖而出。若视角在东南方向,天柱石则仗剑天涯勇往直前。来自周宁的刘先生说,此峰气势不凡,乃回龙望主,“龙脉”所在。若在南面俯瞰石柱,仿佛一只飞来仙鹤,鹤颈昂首仰天,仿佛指向南海方向。刘先生说,几年前,他和朋友们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情,自搭竹梯攀爬至天柱石石顶,石顶凹陷处状若一把太师椅,坐卧其间,雄视天下,耳边呼呼风声,顿觉气宇轩昂,又飘飘欲仙。
当天是六月初一,天柱峰“仙宫”开道场,锣鼓的声音响彻云间。刚开掘出来的停车场上挤挤挨挨停满了车,新建的膳厅里,吃斋饭的人络绎不绝。徐维汉老人今年80岁,从1998年开始,他和村里的其他人就自发在山顶上开凿石板路,把花草树木保护起来,把插入云间的天柱石周围平整出来,然后发动民间力量建起道观。午饭结束后,村人各自带走了餐具,打扫了卫生,膳厅又重归寂静。仿佛一场来自天南地北的相约,只为当天的一次遥远祝福和隐幽的护佑——通过道场,和山顶那个天柱石。
小时候登天柱峰并不容易,除了山陡难行,还有口口相传的神奇故事让孩童畏惧不往。村里的老人说,传说古时候天柱石直插云间与天比高,一天,一个乞丐慕名来此山峰,石高入云,他想量一下此石到底有多高。于是,他解下双脚的裹(缠)脚布接好,用竹竿往上探,天空顷刻乌云密布一声轰响,此石断开,刚好到乞丐裹脚布所及位置。另一传说是,一个母亲带着女儿去天柱峰深山采菇,结果,女儿走失。母亲遍寻山林,女儿依然毫无踪影。母亲伤心欲绝,日日在石柱根跪拜哭泣。一个晴空万里的中午,突然一声绝响,天柱石拦腰折断。两个传说都间接说明此石过去高耸入云恐惊天人。前一传说将此石形容为仙风道骨不容亵渎(裹脚布脏),后一传说母爱深沉为天动容,都是从古至今先人们秉持传承的朴素价值观,更显为人之根本。为何传说都围绕天柱石断裂呢,因为天柱峰方圆数里周围山上远远近近都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巨石。石乃地之刚硬,仿佛人之骨骼,在花草树木下岩石撑起了大地的容貌,扛起了所有的幸与不幸,默不作声默默坚守。纯池当地还有一句古谚:天柱石饮食淳江(纯池古称淳江),屎疙瘩留给邻村种田。过去种田都靠人粪尿,这虽有点“吃里扒外”的调侃,但映照了天柱石断裂的说法。因为邻村临近天柱峰的山田遍布着零散的飞来石,石头与放大的屎疙瘩类似,据此,天柱石仿佛有了动物的全能和灵性。过去淳江主村坐落后门山腰,开门即可看到天柱石,石高显赫,镇住了乡村正气,为村人所仰慕。
“措笏朝端出帝乡,岩岩壁立表东方。春云雨露恩膏沛,桂月风高玉质香。遑假鱼须问浅陋,夙娆鲠骨与膺飘。苍苔斑驳藤萝古,可勒民情入奏章。”设若千米高峰执此笏,民情深沉上奏章,这是清代淳江乡民徐福同吟咏天柱石佳句。此后,文献记载此石也称石笏,赋予了历史和文化的内涵。
距天柱石数十米下的道观,依山而建,古朴粗糙的花岗岩垒积成墙。
沿着道观南侧一条弯曲的小路下行百十米路,便来到若干块鬼斧神工叠成、状若雄狮的巨石下,石高十多米,巍峨耸峙。同行的退休教师徐升字说,先民称此景观为吼狮望月。热辣的太阳照耀下,吼狮石下有着宁静的阴凉,这是狮子“遮天蔽日”的霸气吗?天柱石伟岸雄奇高踞山顶,如果说他是将军,那么双狮则日夜忠实镇守门户不敢丝毫松懈。“吼狮望月”一静一动、一文一武,体现了命名者的智慧。至此,你会想象,在月亮高挂的晚上,烧一壶茶于石桌,邀三两朋友坐于此,听山谷来风,观吼狮望月,好不惬意。
山路向上,迂回转折至被命名为“杨柳倪”的三个紧挨的巨石前。闽东一带许多高山之顶都有供奉“杨柳倪”三位仙姑塑像,传说中杨柳倪三仙姑是媳(嫂)、婆、小姑关系。带着朴素的虔诚,杨柳倪三仙姑在天柱峰当然不能缺席。幽深之中必藏仙气。石头有了名字,即刻便有了真身和灵性,乐善好施,当然是;虔诚布道,自然有;有求必应,定然施予……此处林木茂密,树都肃穆站着,这算是追随三仙姑修行吧。此外,在硕大的三仙石周围,落叶带着树的嘱托竞相匍匐于石的周围,日夜仰望。
林中时不时有山果跃入眼帘,全都是小时候的记忆,青涩的“满茄”小指头大满是绒毛;成串的幼小的芬籽不甘寂寞,叶子铺成一个小平层,全都聚集到了斑驳的阳光下;“鸭母嫩”开始长得肥厚;猕猴桃似乎属于雄性,开始使劲地涨满浆果……林下还有各种野菇、草药……这里简直是个富庶的世界!徐升字老师说,当初上山的公路绕开这里是对的,现在这片郁郁葱葱的林木就是证明。是的,爱山岂能不爱树呢。
坡下有“一线天”。两块巨石倚山兀立,倘若于此斜身攀爬,必费九牛二虎之力,再拜三仙石,方为虔诚。窃想,呼吸相闻的两石,他们达成了怎样的承诺,如此相视亿万年而不毁约。
再下行十来米,便听到了叮叮咚咚的清泉声,“仙泉井”无疑。此泉距离山顶不远,有水流淌,堪称稀奇。山民砌井,用水管接着,注入井中,水花欢快地跳跃,灵动的声音,疏疏朗朗,毫不停歇。仙泉井的下方是竹林。多年前,理事会有人将竹母移种于此。如今竹已成林。自上往下看去,一层碧绿的“海”在风中沉郁地激荡。
紧邻天柱石的西面,还有石鼓、仙人叠石、夫妻石、千年寿龟……徐升字说,整个景区现已发现开掘出了14个景点,全都与石头相关。一路走来,你会惊奇于岩缝中长出的树木,他们究竟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冲破岩石的封锁,看他风中的样子,得有多得意。巨石上挺拔的一丛丛小树,那分明是怒发的狮鬃。还有斑驳的石刻,文雅的石笋,威仪端庄的文昌印,掷地有声的石爻。经过多少回的端详和抚爱,一个个石头都拥有了自己的名字。遥想亿万年前是哪种洪荒之力布下了这些谜团,仙人点化,以山为纸,或抽象创意,或漫不经心,而或一时大意,给予了山的无限精彩。徐升字绘声绘色地描述那些石头,欣喜若狂仿若孩童。
《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爱山,爱石,爱树,爱竹,爱水,从1998年开始,当年风景区开发理事会的成员执着于此,发动社会力量,一锄一锹,修建了道观、食堂、膳厅、停车场、公厕……通过募捐,买来了大型发电机、储水桶……有的人现已离世,而其他人也已步入暮年。徐维汉老人说,有生之年,村人齐心协力做了这些,没有遗憾了。
天柱峰建设芳名碑上的人员来自四面八方。如今,纯池镇在外乡贤众多,许多人外出创业感恩反哺。突然想到,朝阳冉冉,夕光返照;木秀于林,落叶归根。从生命的历程看,人的一生就像走着一个三角形,从起点又走回了原点。因此,黄庭坚写《送薛乐道知郧乡》:平生同忧共安乐,岁晚相看青云衢。去年樽酒辇毂下,各喜身为反哺乌。
再看仗剑回望的天柱石,带着千万年的眷恋,莽莽苍苍三十六陂,这是他北来的路,如此深沉浩瀚。
唐张籍《秋思》云: 洛阳城里见秋风, 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 行人临发又开封。如今,天柱峰公园已经成形。设想多年后,相关部门及社会力量共同努力,这个森林公园必当成为旅游、休闲、赏石、观光的好去处。
此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