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了 然
前几日,读了汪曾祺先生的散文集《人间滋味》,其中一篇叫《故乡的野菜》,文章中提到他的家乡江苏高邮,在明朝时期,出了一个散曲大家叫王磐,字鸿渐,写了一本《野菜谱》,书中收集了52种家乡野菜,并附有插图和他本人的诗作。这52种野菜都是他目验、亲尝,书的内容则是自题、手绘,然后自己掏钱请人刻印的。
汪曾祺先生说他读了《野菜谱》全书,但他只认识其中几种野菜名:蒲公英、蒲儿根、马兰头、枸杞头、野菜豆、蒌蒿、荠菜儿、马齿苋、灰头等,其余的连听都没听说过,如“燕子不来香”“油灼灼”等。
以此为话题,我也不妨把我的家乡古田县的几种野菜在此一一道来。
有土地的地方就有野菜。野菜以天为被,地为床,阳光雨露为滋养,是天不收地不管的野生植物。
野菜在凛凛秋风中憔悴了,落幕了,把养分贮存在宿根里,酝酿了一整个冬天,在清明节前后,春风呼唤着它,春雨滋润着它,春阳催打着它,野菜亦步亦趋地随着春天的步伐漫延在荒山野岭、田园阡陌、房前屋后,铆足了劲抽枝长叶。一蔸蔸、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深深浅浅的绿色点缀了山坡沟壑,浸染了田间地头,修饰了人间春色,滋润了生活的品质。
鼠曲草、野荠菜、鱼腥草、蕨菜、苦椰、野艾蒿这几种野菜很受家乡人的青睐。如今,家乡人吃野菜早已不是为了度饥荒,而是图个新鲜,吃个无污染的放心。再者,野菜和田园果蔬相比,多了那么一种田园果蔬无法替代的独特味道。
鼠曲草大多数匍匐生长在田埂边、草丛里、干田垄稻茬旁。早春,采摘鼠曲草的人捡细嫩的草尖掐,半天工夫就满载而归了。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家乡人,吃鼠曲草能把它吃出原汁原味来。用鼠曲草和着粳米舂粿,用粿模印出一块块绿莹莹的粿块,米香中带着青草味、野味,软糯筋道。若把鼠曲粿放在锅里煎得两面焦黄,嗬!越吃越香,越嚼越有味。
鼠曲草还有另外一种吃法,滚水下锅,焯水沥干水分,剁细拌在磨好的米浆中,加入五花肉末、虾皮,入锅煎,那味道肯定错不了。两种口味各有特色。
野艾蒿的生长好像有点群居性,野艾蒿要么一株也找不到,要么找到了就是一大片,它活出与鼠曲草不一样的精气神,几场春雨下来,不小心就长出一片密匝匝似的“小森林”,幽香四溢。野艾蒿的吃法也是和着粳米舂粿,微微苦,喜欢吃的人大多数是冲其清热解毒的功效。
野荠菜大多长在山坡、田坂、路边,家乡人称“籽籽菜”,是人们喜爱的一道鲜美的野菜。清人薛宝辰云:“荠菜为野蔌上品,煮粥作齑,特为清永,以油炒之颇清腴,再加水煨尤佳。”古代文人墨客为野荠菜留下不少诗赋。将野荠菜剁碎和着五花肉做馅,包出来的饺子、馄饨、包子,口感绝对不比韭菜、芹菜、洋葱、小葱差,田园香料菜和成的肉馅,生生地少了那种田间野味。
家乡人称作苦椰的野菜叫苦叶菜,属多年生菊科草本植物,学名叫蔓菁。元朝的忽思慧在他的《饮膳正要》中说:“蔓菁,味苦,性微寒,无毒,主利五藏,轻身益气,蔓菁子明目。”故而,苦椰是药食同源的野菜。它是家乡人上得了酒宴的一道乡土菜,吃腻了大鱼大肉再来一盘蒜蓉炒苦椰,或是猪筒骨煲苦椰汤,是很受人们欢迎的。还有人将苦椰剁碎,加入面粉和五花肉末拌和摊饼,食之,齿颊留香,回味如甘。
被称作野菜之王的蕨菜,是家乡的山地馈赠给人们的山珍美味。蕨菜大多长在山地树林的边缘处,一根根直直地往上长,没有叶子,身上披着茸毛,顶端卷起来,像个害羞的小姑娘。蕨菜吃起来脆嫩爽滑,味道极鲜,略有黏液,家乡人大都把蕨菜炒成酸辣甜,够味!山里人也将采摘的蕨菜用酒糟盐腌制,装在陶瓮里能保存很长时间。腌制过的蕨菜,用蒜蓉和猪油热炒,那口感可不是一般的好。
鱼腥草又名折耳根,也是药食同源的野菜,常年生长在背阴山坡、村边田埂及湿地草丛里。它有一种强烈的鱼腥味,让野外的虫害都难以招架,但吃起来又是另一回事儿。把白生生的鱼腥草根切成一寸多长的小节,用盐巴腌制一会儿,再用手抓软后冲去鱼腥味,把小米椒、葱姜蒜、料酒、盐巴、香油、十三香做成调料凉拌,是很开胃的佐餐小菜。但是,鱼腥草根这样吃法在家乡并不盛行,家乡人的口味不够开放,有点根深蒂固。家乡人常用鱼腥草煨猪筒骨、猪排骨或者猪小肠。鱼腥草的味道,有人对它情有独钟,欲罢不能,有的人则一口也不肯吃,也许是它的个性太鲜明独特吧,难调众口。鱼腥草性寒,味辛,入肺经,有清热解毒,利尿除湿,消肿之效,常用于治疗上呼吸道感染、泌尿系统感染等症。
春季新长出的枸杞嫩芽也可食用。采摘嫩芽切细,打入鸡蛋,加入盐巴与味精下锅煎炒,出锅后黄绿相间,清香扑鼻。枸杞叶清凉,平肝明目。
家乡人吃野菜谨小慎微,靠祖祖辈辈口口相传,至于王磐著的《野菜谱》里罗列的52种野菜,恐怕家乡人未必敢贸然尝试那些没吃过的野菜。紫苏、曲曲菜、车前草、马齿苋、蒲公英等野菜,虽无毒性,但家乡人并不看好,少有人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