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芬
每个城市都有属于自己的味道，于是记忆就留在了唇齿间。
在福安长大的孩子，拌面炊粉小肠汤似乎是舌尖条件反射出来的味道。简单一碗拌面，却也甚是讲究。将面条放入沸水中汆烫两三分钟后捞出沥干，放入调好的油料中，油一定要是葱头炸过的猪油，加入蒜头醋、酱油、盐、味精，佐以青菜二三，酸菜少许，爱吃辣的剐上那么一勺辣酱，三两下就拌匀，呼哧呼哧来上几口，喝一口黄豆小肠汤，额头立马一层细汗冒出，这个上午，才算是正式开始了。离家多年，每到假日返乡，头一件事就是去街边小店来上一碗多浇些蒜头醋的拌面，好像这碗面落肚，归家的踏实感才从胃里涌上心头。
大学毕业后在乡镇工作，结识挚友二三，有趣的是，竟也是从“吃”中建立起了坚不可摧的友情。单位宿舍在一栋旧楼中，大家共用一个卫生间一个洗浴室。清晨相继起床，排着队洗漱完毕后，小年轻们便约着去吃早点。菜市场里头那家面店一定要点汤粉或汤面，去摊位上割点瘦肉买点海蛎交给老板加料，这是发工资时奢侈的早餐；信用社门口的稀饭店小菜做得地道，我们几人喜欢再烫一份青菜，起一块豆腐淋点酱油拌到滚烫的稀饭里；桥头榕树下的拌面味道极好，老板搁了台机子在拥挤的店里，面条都是现做，只做粗面，没有细面没有炊粉，不像别家有品种繁多的炖罐汤，这家老店只有酸菜清汤，还得自己动手泡，我们这群“小干部”还能得到老板的青睐，额外做一碗蛋汤解馋，一碗两块钱的拌面在风雨飘摇的木屋里，喂饱了周边村民的早晨，这些年，不知有否涨了个块儿八毛的，也不知是否成了拆迁的违章建筑……吃腻食堂饭菜的中午，我们会搭伙去政府附近的盒饭店打牙祭，就一间门面的小炒店做菜味道却是一绝，爆炒猪肝鲜嫩爽口，酸菜腊肉油而不腻，姜丝牛肉馨香入味，饭用铝饭盒蒸好，是儿时随母亲在大饭堂里用饭票换回来的盒饭怀旧的味道。前两年，听说店铺搬迁，店面大了，环境好了，味道如初，生意却不复往昔，一如许许多多扩张的老店相似的命运，难解的结局。
围着圆桌吃饭的小伙伴们一年少过一年，大家相继去了不同的单位各自奋斗，偶尔再聚，回忆起初入职的迷茫和莽撞，有笑也有泪，只是那些无眠的夜里一起喝过的啤酒，那段无所牵绊的岁月，再难重现。说要相约回乡里吃一顿小炒，几年了，也终究没有成行。索性，梦开始的地方，何不就当成梦一场？
八年前机缘巧合，调到了蕉城工作。刚来蕉城的日子，每天都觉得有些空落落。第一件不习惯的事情就是“吃”。蕉城人早餐喜欢吃清汤面，我却总觉寡淡，即便可以点些大肠等卤味来丰富味道，我也依然觉得这碗面太过冷清。印象中福安汽车站旁也有一家清汤面店，硕大一海碗面，上面卧着高高的青菜肉末和墨鱼干，汤头用大骨熬制，十分浓郁。进城办事回乡镇候车的间隙，我都会去打牙祭，一碗落肚，事儿办没办成，这趟城就没白来了。后来我在蕉城也吃到了这种诚意十足的面，只不过在蕉城，它叫“肉菜面”。
蕉城的早餐还有一道非常特别的美食——生姜拌水粉。好一些的店水粉都是现做的，又白又韧又粘，简单拌好后撒上腌制的糟姜，酸酸辣辣还带一丝甜味，讲究些的老蕉城人还定会配上一份猪脚冻。第一次吃时极不习惯，扒拉了两口后我就躲角落吐出来了。那一阵子，我对周边的小吃都很抗拒。南门兜的肉丸、人民医院旁的鱼丸粉扣、八一五路的牛杂、东湖市场的煎包……所有当地人推荐的地道小食我都觉得不过如此。蕉城有非常多的福安拌面和福安小炒店，我开始一家一家去尝试，可是每一家的味道都不对，蕉城有非常多的福安人，街上随处都有乡音入耳，可我依然觉得孤单。
“朋友圈”换了个城市就如同被格式化，我在陌生的地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半年后，单位推荐我参加了党校的中青班学习，两个月中和一些同学结下不错的情谊，重回校园生活也似乎把心底的火又点燃了。至今，我们几个同学时不时还会相约着去吃吃火锅、试试新店，我慢慢品尝这个城市，开始认识她，适应她，并最终爱上她。
清汤面虽然不起眼，却似生活原本的面貌，简单平淡，至于要如何丰富她，就全凭你的喜好和财力了，你可以为三块钱的原味清汤面甘之如饴，也可以要加上十几块的料才能让你食指大动，丰俭由人，但对老板而言你都只是人流如织中一个寻常的客人而已。一碗面，像极了温和宽厚的蕉城人，用最真的模样包容所有想在这个城市立足的人。财校对面的老光清汤面，我从一个人吃到了三口人，我仿佛土生土长的蕉城人一般，在周末上午，牵着蹦蹦跳跳的女儿进到店里，不用开口老板就能给我上两份加了大肠卤蛋的小碗面。生姜拌水粉则成了我极力推崇的一道美食，在朋友劝说下，再品“怪味”却成了难得的美味，酸酸辣辣的糟姜入口，味蕾就苏醒过来，继而胃口大开，一口水粉一口姜，一缕一缕品味酸甜咸辣的四味人生。蕉城人爱吃的肉丸，芋泥淀粉包裹的圆球，看似平平无奇，内里却满是香菇肉馅虾干葱白，丰满诱人，虽然卖肉丸的摊位越来越少，但它不会消失，因为总有些情怀会去留住这个味道，留住这个城市几经变迁也不曾遗忘的原始记忆。
八年过去，我在这里安了家，业虽无成，但味觉与家庭却已几乎完全融入了这座城市。这八年间见证了老宁德的巨变，但不变的是她用一如既往的宽厚包容了越来越多的口味和越来越多更远的异乡人。
这些年，偶尔回乡，故友奔忙，不忍叨扰，独自信步而行时却有陌生之感，新店林立的街头，熟悉的小店难觅踪影。他乡不是故乡，故乡却成了回不去的远方。舌尖上的记忆有一丝酸楚，双城其实也是一城。但是人啊，只要对美食还能保持一颗探索的心，对生活的热爱是不会终止的。我们的下一代，这些“新宁德人”，又将会如何去品味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