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世英
一
棠口，名字由棠溪而来；棠溪，由岭下溪与白溪汇聚而成。
第一次来到屏南县棠口乡，站在岸边扶栏上，眼见两条溪流奔涌而来，汇聚成一个碧潭，潭边用石头砌了半弧形的拦水坝，清澈的溪水缓缓地穿过一座双拱古桥。这座桥就是盛名远播的千乘桥。我来的那个傍晚，一场雨雾，给夹岸松木、双拱的倒影、垂钓的老者、水里的蒹葭，添了一份幽远曲致的情调。古人抒写千乘桥美景“曲岸斜阳双羽泛，平桥流水数有分”“十里烟霞迷处士，一潭素影斗婵娟”，绝非溢美之词。
千乘桥原名祥峰桥，名字由笔架山耸峙的双峰而来。千乘桥始建于宋理宗年间，桥南北走向，长62米、宽4.9米，桥面距水面9.7米。四柱九檩抬梁式木架构，桥的顶部是歇山顶。廊屋24间99柱，原先是100根柱，由于最后一根影响行走，被砍去。桥面铺设地板，梁檩上题跋刻有建桥董事、捐款人姓名。
桥的南端，碑刻董事周大权撰写的《千乘桥记》，里头说到千乘桥自古是通往双溪、省城的交通要道，始建于宋代，屡次被水患火患所毁，又多次重建。周大权在清嘉庆二十五年集资重建千乘桥并写了这篇桥记。“自此乘驷长卿、骑驴高客以及农工商贾，咸不必于棠溪岸上复须一苇之杭，是禳往熙来，依然有千乘桥济厥巨川也。”由此可见古时千乘桥的承载负荷之重，行人车辆来往之繁忙。桥建成后，周大权把祥峰桥改名千乘桥，意图吉利。取名“千乘”是希望这座桥能结构牢固，承载千古。
千乘桥别具特色的建筑美是：一墩二孔，桥堍与桥墩为船型，廊屋顶部做双披装饰，飞檐翘起，望去像雄鸡展翅。相传周大权为桥的设计苦思冥想，夜里梦见一只金鸡从天而降，立于水面，伸展的双翅正好搭在溪流两岸上，由此得到灵感，以公鸡形象设计整座桥。据说桥落成后，溪水中的石头发出洪亮的公鸡啼叫声，引得全村公鸡应和，村民们纷纷跪拜桥头，焚香祈祷。周大权还在桥正中的佛龛设立五显灵官菩萨像，世代供奉香火。我来的时候，眼见一个婆婆烧香叩拜，合掌对着菩萨喃喃祷告，虔诚的表情让我深信这座桥千百年来神佛永驻、福佑苍生。
二
千乘桥附近有座古寺祥峰寺，始建于宋理宗淳祐三年。寺院系歇山顶、抬梁式结构，三进厅，上下廊格局。门前一对石锣石鼓，进门弥勒迎客，两边厢房、天井，中间设有花坛，两株桂树荫凉，清静宜人。第二进厅大雄宝殿，第三进观音殿。寺院年代久远，香火旺盛。祥峰寺原先建在后山中，迁来溪边和千乘桥作伴，还流传着一个有趣的风水故事。
传说当年建桥地址本来选在溪流下游一处行走更方便的地方，但需要巨额的经费。棠口村有个富得流油的财主，却不愿出钱造桥。大家就对他说要在紧挨他祖上蛇形墓的下方建厝桥，厝桥像蜈蚣，蜈蚣会吃蛇，会坏了他家风水。财主害怕，就要求把厝桥迁往别处，大家说要迁往下游更远的地方，桥的费用要财主出一半，财主吝啬，还是不肯，于是大家只好选在现今的地址造了千乘桥。自打桥建成后，财主心里老想着蜈蚣吃蛇，寝食难安。有人教财主去把后山祥峰寺搬到桥边，说是和尚敲打木鱼的声音像鸡叫，能制住蜈蚣。财主将祥峰寺从山中搬迁下来，但还是不能挽住家业的衰败。祥峰寺下山，却给千乘桥添了佛光禅影。
每年农历六月十五，是当地一个传统民俗节，俗称“做半年”。一位棠口老人说在他小时候，这个“年”比过年还隆重，小孩都要穿上新衣服，村里举行很多热闹的活动。当夜祥峰寺设醮祭坛，善男信女聚集寺院，烧香祈拜。和尚们诵经、开光、放门山、放水灯，祈求合境平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寺庙里制作斋馒，施舍孤魂野鬼，祭慰亡灵，这就是“放门山”的习俗。“放水灯”的习俗更古老。水灯，就是纸做的船，中间放一个蜡烛。经诵念毕，人们托着水灯，将灯放下水去，让水灯慢慢地随流水而去，借此祈求神佛庇佑、禳灾获福、合乡平安。在千乘桥上俯瞰水中婉动的灯火长龙，世间还有什么比慈悲恒大！人间还有什么比祈愿的灯火更美！
村里老人说千乘桥每年端午有一个叫“走桥”的传统活动。走桥的老婆婆，会穿着盛装，涂上胭脂，头戴漂亮插花，手拎一篮子粽子，边走边念走桥经。走桥，据说是为了死后能顺利通过阴间的金、银、奈何桥。因此走桥时，不能只走到半中间就回头，要绕桥两边走，从一边桥头走到另一边桥头，一座桥总共要走七周。端午走千乘桥，不仅是祭祀屈原，更是供祭桥神，祈求福祉。
三
千乘桥边有个“松岛”，又称“游鱼”，其上盖有一座“八角亭”，又称“奎光阁”。八角亭始建于清嘉庆元年，系楼阁式三层木结构建筑，亭高12米。楼顶中央是七层塔刹，直插蓝天，祥云呈现塔的四周。此亭是棠口村周氏第四世祖周文桂所建，他精通易经八卦，从周氏宗祠到棠口八景都是他一手设计。他设置“游鱼”，是为了让溪流急湍之势有个回旋，以免冲煞。设置八角亭，是为了镇守住村庄运势。八角亭第一层地面与天花藻井均按八卦方位建造，形成八卦图形；自从盖了八角亭，周家就人才辈出，举人进士不断。
古时棠口文人相聚在八角亭，饮酒作诗，留下诸多动人诗章。“寒毡依旧榜招提，懒性由来合静栖。醉去不分僧留宿，狂来漫把佛幡题。三生尖梦楼三鼓，一片禅心月一溪。慧灿传灯留半偈，可堪刮眼有金篱。”举人周大俊对祥峰桥如此讴歌；“千峰历历耸晴空，十里金台一径通。涧绕东西交二水，桥横上下跨双虹。人家尽住松阴里，春鸟争鸣落日中。最是隔溪山背上，数声清磬晚来风。”庠生周天玉对棠溪风光如此描绘；“高挹金台俯酒潭，樗坛松岛迭相参。好山好水来奔赴，直把屏南作剑南。”棠口乡漈头村进士张正元对八角亭如是吟咏。
八角亭边，有株四百岁乌桕，夏季青翠欲滴，秋季红叶层染，衬出八角亭的雄峻，更添行人相思情。八角亭正对棠溪的深碧，俗称“酒潭”，那里涌出的不仅是琼浆玉露，还是诗人灵感的汩汩之源。
四
村中周氏宗祠，系周氏第四世祖周文桂在宋理宗宝庆元年建造。祠堂正对笔架山，祠堂前面流过九曲溪，溪中有一池塘，内设双井，是棠口又一道风雅景致。这两口井也是第四世祖周文桂的杰作。当年周氏祖先在盖祠堂时发现两个泉眼，就想着做成两口井，一来解决村民饮水问题，二来作为观赏的风水景观。他用松木箍成桶楻，用黄土夯实，再把桶楻罩在泉眼上，人称“镜井”。围着双井的方塘就叫“镜湖”。清澈的井水从井底汩汩冒出，夏天井水冰凉清甜可口，冬天井里会冒出腾腾热气。村民视镜井为圣井，饮之如甘露。
远望水面的井口，明明如镜；月下生雾，池鱼灵动，仿佛步入镜湖朦胧的梦境；景不醉人人自醉，古时棠口一位诗人，借着酒兴指着天上的嫦娥说“卿照人间我照卿”。千乘桥周边幽雅景致，让游人意兴未尽，我也赋诗一首，以此作结：棠口的夜色像杯醇酒\清爽的风将酒香\送进桥下的波纹\钓竿扶起千乘桥醉倒的影\棠溪的小鱼\都会讲述风水故事吟咏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