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飞雪
腊月二十八,去松山。
松山,不是满山松树的地方。山形,如覆舟。方言“松”与“船”同音,古时叫船山,现改名松山。形似船的山,顾名思义,与海相连。松山是一座半岛,河流的入海口。
松山海口距离县城最近,汽车十分钟到达。
站在城东头,迎面扑送的晚风,有别于城西北吹过的风,晚风中夹杂着一丝咸涩的气息。久居城东的人,会敏感捕捉到风里特殊的气息,那是海的味道。海,在不远处涨潮,一浪扑送一浪。风从海口,吹荡向郊野,吹荡向广袤的稻田。早年,城的东郊,房屋少,噪声稀,风吹过空荡荡的旷野,一下子逛进城东头,很容易让人分辨出风中的海腥气味。海风吹拂久了,海的气味在人记忆里存留一辈子,走哪也忘不了。不管吹过东南风还是西北风,山风田野风海风,伴随着微香扑鼻而来,城东人也能分辨出空气中游离的一丝丝盐味。这些年,城往东南拓展,高楼林立,溜进楼群里的风,在人脸上甩来甩去,依然逃不过老城人的鼻翕。住在城里,能嗅见海风。松山,是城里人的一种味觉记忆。
上哪里?
去松山。
往年,城里人碰面常有这种招呼方式。松山似乎是个好去处。究其原因,松山有涂头货,赶潮回来的海货,极鲜!为了赶上拉网的鲜货,城里人掐准时间,驱车去松山,候在村街的货摊边,等拖网归来的涂头鲜货一上架,第一时间抢手。挂网的白龙鱼,全身通透,小眼楚楚可怜,尾巴有气无力地摇晃;鲈鱼身上挂着鲜润的海藻,鳞光闪闪,手拎起来,水顺着鱼鳞往下滴;弹涂鱼、小黄鱼……松山,弥漫着海潮味,气息迷人。
我没去抢海鲜,却常去松山。
海口的草滩很美,长着茂盛的大米草。春气弥漫,大米草碧绿如茵,浩浩荡荡。一汪水,浮着一滩草;一滩草,又漾着一汪水,连绵远方。船在水边,孤。鸟立船舷,也孤。鹭鸟起飞,船儿荡了荡,打破草滩的孤寂。
入海口与浅海之间拦着大坝,那是本地有名的十里长堤。我徒步过一趟,几个人一起走。出发时,看见山在那岸,云在那岸;走了一程,山在那岸,云也在那岸;又继续走,日头西斜,山还在那岸,云还在那岸。我们好像沿着海的直径穿梭,始终穿不出这片海。泄气,返程。回转身,山在这岸,渔村在这岸,发现有房子的岸,才算得岸。于是,精力倍增,很快抵达松山岸。
县城东,通往松山村,只有七八公里路。每隔两三公里,依次坐落着利埕村、塔下村、松农村、松山村。一条笔直的乡间路,把这些村庄串连起来,好像一条藤上的小瓜果,亲密芬芳。我极爱这条笔直绵长的乡间路,路面厚实的泥土,只有两米多宽,中央印有一道道车痕,两旁长满杂草。迎面公交车驶来,行人躲闪到路旁;如果遇上拖拉机“突突突”奔突,扬起满天尘土,赶紧用手捂住鼻孔。我喜欢脚穿布鞋,行走在这条松软的泥土路上,很接地气。放眼路边,一畦又一畦整齐的菜园、瓜架,绿油油的,凉风吹送野草的清香,使人深深迷醉。
有一年夏季,我和好友风,几乎每天天发亮,就骑电驴去松山,流连在这条小路上。骑一段,停停走走;再骑一段,再停停走走,在晨风中闲逛。凝视荷塘里的花,露珠在荷瓣上打转,蜻蜓忽高忽低飘飞,清脆的鸟鸣,划过天空;有时傻傻地注视一只七星瓢虫,在硕大的叶片上爬上爬下,永不疲惫;脚步被篱笆阻挡时,外星人一样逡巡在果园外,打探园内红得正旺的火龙果。火龙果憋急了脸,很不服气地被硬刺的叶支棱起来,歪着脑袋。郊野很安静,可以看见时间流转。今儿稻谷抽穗,明儿玉米结棒,过几日,桔园又挂满翡翠色的小桔子。时间在植物体内,似乎有愉悦的逗留,膨胀成盈盈光泽,隐约可见。一忽闪,“嘭”一声,又倏然流逝。这朵花萎了,那片叶蔫了,这条藤枯了,那个瓜落了,全是时间在打闹。
一位诗人,在去松山的小路边,开辟了菜园。我和风起个大早,奔向他菜园。诗人脚趿拖鞋,站在菜地里指点,这边苦瓜,那边蕹菜,那角落茄子……菜地边角零乱,不成规模。随心所欲种下的菜瓜,像信手涂写的自由诗,极有趣味和思想。这一小块地,用稻秆敷苗;那一小块地,搭篷遮阳;不同性情的菜,用不同的手法呵护。菜地边,挖小坑蓄水,茅草搭盖起简易的粪坑,精心作业。后来,读到这位诗人的诗,一首首像用他掌心煨热的文字。苦瓜、茄子、青刀豆,成为诗歌意象。诗句如翠绿的有机菜,朴素芬芳。
去松山,从城里走向郊外,一小段路途。不在于行为和目的,只要放慢脚步,就有一路风景。
年关忙,忙里偷闲,和风结伴去松山。乡居松山的俞老即将八十岁寿诞,提前去祝寿。曾有一次采风,我和风分别站在俞老身旁,仨人合影。俞老指着照片中的女子满脸笑意:俩女儿。这话一直暖暖流淌在心上。
俞老师一辈子笔耕不辍,设计藏书票,研究地方文史、畲族志、畬族民俗风情,研习书法、印刻,坚持文学创作,守望着乡土。俞老,似乎是松山的另一种文化标志。
海在澳尾,俞老家住澳头。这次没去海边,径直奔俞老家。
房子依山,山体由北往东,坡度渐缓。半弧状山坡,环抱房子,形成一个独特的院地。院边修竹、黄花梨木、月季、兰草……风吹山坡,满山树木摇曳,枝叶沙沙沙响,回荡院里,别有一番幽趣。
俞老早早等在阳台上,见我和风进院,在楼上招呼起来。
书房里满是书。书桌、椅子、地板、阳台,堆着书,他正一个人整理自己的书。扫尘,先扫去心头尘。读书人心上尘埃,莫过于藏书积尘。这是一项麻烦的工程,我俩插不上手,有点同情这位耄耋之年的老人,幽居乡间,适合著书立说,免不了生活清苦。俞老似乎遗忘了年龄,家中没有布置庆寿的迹象。阳台微风掠过,竹影轻晃,满院枝叶沙沙响。他翻开一本书,话题离不开手头书稿。
赶乘最后一班公交车,离开松山。
路过茶饼店,禁不住美食诱惑,逛进店。松山茶饼,是当地姑娘订婚时定制的喜饼,手工技艺百年传承,上过央视“舌尖上的美味”,名闻遐迩。据说,在精细的佐料中,多了一点盐。恰到好处的盐,味道与众不同。
盐,与海有关。
俞老幽居,性格豪爽,温和、宽厚,如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