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郭新军
天还没亮透，洋溪街上就有了响动。
先是扁担搁在石板上的闷响，紧接着是竹筐落地的窸窣，塑料布抖开的声响，隔壁卖豆腐的老板娘支起案板的哐啷声响……卖烧饼的女人蹲在炉子前，拿火钳拨了拨炭，炉膛里的红光映着她半边脸。芝麻的香气还没散开，人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
“走，赶圩去。”
这话，在沙溪两岸回响了四五百年。不是谁特意喊的，是日子到了，脚往外走，心向往之。
据记载，三元的老圩场，渊源挺深。明代中叶，山民们便开始定期聚市。那时候没有公路，群山把村子隔成一座座孤岛，圩场便奇妙地成了岛与岛之间最好的桥。笋干、茶叶、竹器、鸡蛋，挑下山来；盐巴、布匹、铁器，换回山去。一来一往，交换的不只是物资，还有山里人对过日子的理解和执念。
至民国三元设县前后，境内已形成莘口、吉口、忠山、星桥、杜水、岩前、列东、列西、沙坪9个成熟圩场，加上当时隶属沙县、后来划归三元的洋溪圩场，全域10处，“五日一圩、天天有市” 的民间商贸格局已然成形。这些圩场，联动了周边明溪、大田、沙县、永安、连城等县几十个村落。
忠山圩的历史最久。当地有句老话：“星桥前面十八寨，星桥后面十八坑。” 三十六寨的山民，从各个山坳里走出来，自发聚到忠山的扬帆桥前，卖着我有的，买到我想有的，好不热闹。这个圩场，就是散落在山里的三十六寨的轴心。
莘口圩则是另一个量级。它坐落在沙溪干流之畔，自古便是永安、清流、宁化、明溪等地的物资集散地，是闽西北内陆水陆转运的咽喉。上游的杉木、笋干顺流而下，下游的盐巴、百货逆水而来，码头上商船排成长队，沿街的酒旗被河风吹得猎猎作响，叫卖吆喝声伴着日头起落。老辈人对莘口当年的光景印象深刻：那时候，莘口是“小上海”。这话有些夸大，但那个年月的莘口圩连着繁华的水陆码头，水上的繁忙连着陆上的红火，水陆两旺，确实是闽西北山区惹眼的商贸胜景。
日子往前走。公路和铁路把山外的世界拉近了，沙溪上再没有成排的木排顺流而下……列东、列西、沙坪这些城区圩场的商贸功能被农贸市场和超市接替。星桥、杜水那些深山里的小圩场慢慢地也散了。
但，莘口圩没有散。
农历逢五、逢十，莘口老街照旧烟气腾腾。耳朵饼在油锅里翻滚，熏鸭粉的汤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胖白胖的米粿整齐地码在竹蒸笼里。卖山货的老把式把笋干、红菇、土蜂蜜摆了一地，也不吆喝，就坐在那里，有人来问就搭两句腔，没人来就自个儿抽烟。买菜的阿嫂们蹲在菜摊前挑挑拣拣，顺口跟隔壁的熟人唠几句：“你家那批笋今年晒得好，给我留两斤。”
圩场，除了买卖，分明还有乡愁流淌，承载着一街的念想。
洋溪圩是另一种面貌。它离市区不近不远，公历逢3、逢8开市，这些年反倒越做越旺。圩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就是“洋溪三宝”：刚出炉的烧饼裹着芝麻香飘出半条街；散着一股迷人烟熏味、煎到两面金黄的手工卤水豆腐；晒出筋道、煮出来飘着天然麦香的洋溪面干，一直都是圩场的并列 “头牌”。逢圩，市区里有空的人专程过来，吃一碗粉，买两斤土鸡蛋，在摊位间慢慢闲逛，逛完了再去村里的田埂上走一圈……赶圩这件事，很解压，很舒服，因为那些摊子上的东西是土的，那些卖东西的人是淳朴的，那种热气腾腾的、面对面交易的感觉，是真真切切的。
忠山圩也找到了自己的路。它把圩市和古村绑在了一起。青石板路两旁是明清老宅，扬帆桥下溪水潺潺，赶完圩顺路逛逛古村，看看那些雕花门楣和阳光下的那口老井—— 赶忠山圩，不仅可以买到心仪的东西，还能走进一幅仍在呼吸的旧光景。
老圩场有故人、有故事，有乡民的习惯和热气腾腾的日子。
让人意外的是小蕉圩。
小蕉原本不在三元老圩场的名单里。它没有几百年的底子，没有航运码头的遗泽，也没有古村的名头。它就是一个城郊小村子，开市大约是七八年前。
三元圩圈新晋“网红”——小蕉的圩日定在周日，这分明是掐准了城里人双休日的休闲节奏。每个周日早上，这边是阿婆用方言跟顾客讨价还价，那边是年轻人在咖啡馆里对着笔记本电脑轻敲键盘；这边是咬一口滋油喷香的 “福财米粿”，那边是笑吟吟的大姐素手盈握的拉花拿铁。镜湖边上，干净的石板道上坐着白发苍苍、手拉手的老两口，旁边是撩水戏闹、笑成泥团的小朋友们…… 所有这些，百态纷呈，一点都不违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热络和踏实的祥和。
小蕉圩，是城里人周末的好去处。
赶圩，到底在赶什么？
除了生计，赶的是一份接地气的感觉：油锅里吱吱作响的焦黄，泛着油光的新鲜排骨，带着烟火气的手工豆腐；赶的是一次约定：相好的几家人一起去吃点好的，玩点乐的；赶的是朦胧的确认：那条街还在，那些老味道还在，那些故人还在；赶的是充满念想的画面：超市可以买到日常用品，电商可以送到门口，但最钟情的还是那种在人群里挤来挤去、被各种气味包围、被各种方言灌满耳朵、眼睛看这看那忙不过来的热闹，活生生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