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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一只候鸟的心路历程

日期: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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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温裕强

我是一只鸟,没有名字,却记得所有的路,也记得所有的风。

从北方的针叶林启程时,风里还带着冰碴的味道。我历经二十个日夜的跋涉,翅膀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就在几乎要被疲惫拽下云头的那一刻,一片绿忽然铺展在眼前。那绿浓得化不开,青得不像话,仿佛天空在这里打了个盹,把所有的蓝都化作了苍翠。

我俯冲下去,溪水清澈如镜,清得能看见石斑鱼的尾鳍划过水底卵石的每一道弧线。水草的根须在流动中舒展,像大地柔长的睫毛,轻轻拂过我焦渴的喉。

后来我才知道,这地方叫明溪,是“中国候鸟旅居小城”。这里的人说,森林盖住了八成的土地,每条河都达到了优质水Ⅱ类标准。我听不懂,但我懂得这水的味道——阔别已久的清甜,像北方的初雪,像南方的晨露。我站在一棵老樟树的枝丫上,啜饮着这甘甜,收拢了疲惫的翅尖。也许,不必再飞了。

我落脚的地方,人们叫它“鸣溪省级湿地公园”。年长的鸳鸯告诉我,这里曾是它们北归时短暂歇脚的中转站——一个“过客”的驿站。但如今,这里成了许多同类族群的定居地。那头顶浮着金色冠纹的湿地美人彩鹬、中国最小猛禽之一的“熊猫鸟”白腿小隼,都选择了留下,把“过客”的身份悄然换成了“留人”。

起初,我不明白,为什么它们愿意停下漂泊的脚步。后来,我远远地见过一种叫“护鸟令”的东西——那是人类郑重许下的承诺。2017年,他们立下十年禁捕的规矩;2018年,发出了全国首份护鸟令。从此,森林里不再有暗处的罗网,只有越来越密的树影。我曾在君子峰自然保护区的边缘,看见白颈长尾雉拖着长长的尾羽悠然踱步,也曾在清晨的薄雾里听见黄腹角雉引吭高歌——它们都是人类的“国宝”,却在这里活得像个寻常的山民,不躲不闪,自在安然。

林子也在变。人类不再种那种整齐划一的树,而是让阔叶树与针叶树共生,让幼树与老树相依。这样的林子有更多的浆果、更多的虫豸,也有更隐蔽的巢位。烟雨来时,整座山谷罩在薄纱里,溪水潺潺引着路。那一刻我知道,我把这里认作归途了。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带着善意走近我们的人。他们扛着沉重的长筒镜,在山路上蹑手蹑脚。夏坊乡中溪村有位叫谢芳林的“鸟导”,十年间带着五湖四海的人跋山涉水,只为让我们在镜头里留下一个侧影。起初我是警惕的,每一次镜头的反光都让我惊起。渐渐地,我发现他们只是看,只是记录,屏住呼吸,从不惊扰。每年有好几万人从世界各地赶来,蹲守在隐蔽的棚屋里,只为捕捉斑头大翠鸟捕食的刹那——那家伙偏爱极清澈的溪流,水质稍有浑浊便不肯露面。所以他们的守望,反过来成了这片水土清明的见证。

有一天,我停在他们棚屋附近的枝头。一个孩子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角,指着我说:“它不怕我们了。”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贪婪,只有欢喜。我忽然收了翅,不再见人就惊起。这一程山水,安放得下一颗漂泊的心了。

听说明溪已是“观鸟绝胜全国四佳”之一。观鸟产业每年能给这里带来近亿元的收益,许多村民放下斧头和猎网,成了民宿主人或合作社的股东。旦上村83户人家合股开了观鸟合作社,把“护鸟就是护钱袋”写进了共识。全县规划了8条精品观鸟线路,新建了30多个精品观鸟点,培育专业鸟导,配套发展特色民宿。这让我觉得奇妙:我们的存在,竟然能让人类的村庄重新活过来。

那些稻田在秋收后特意不割尽谷穗,留下的谷穗成了我们越冬的粮食;那些烤烟房换了清洁的燃料,浓烟散去,天空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夏夜,我栖息在一棵临水的古树上,月光把鸳鸯湖镀成银白。远处的观鸟点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红外相机在暗处眨着安静的红眼。我想起北方的故乡,那里也有森林,却没有这么多柔情的注视。

山水懂得我们,我们也懂得这一方山水。

良禽择木而栖。一个地方好不好,我们鸟最知道——因为我们是不会说谎的旅人,用翅膀投票,用迁徙的路线丈量人心的善恶。

前几天,听“鸟导”说,明溪县百鸟家园总投资近亿元,构建起集栖息地恢复、生态鱼塘营造、鸟类友好型水稻种植、生态观鸟、森林康养和自然研学于一体的可持续发展模式。我听不太懂这些词,但我看得见——看得见更多的树,更清的水,更蓝的天空。我知道,这里的人正在把鸟类的家园与人类的未来,共同种在这片土地上。

明溪这个名字,从此刻在了我的迁徙记忆里。每年南归,它都在那里,青翠如初,水声潺潺。认识一座城,恋上一个家。或许有一天,我会像那些鸳鸯一样,不再计算归期,就在这里筑一个巢,把漂泊的一生托付给这片懂得善待翅膀的土地。到那时,翅尖不再发痒,我也不再细数节气——明溪的晨昏够长,长到足够忘掉来路。

毕竟,一只鸟的心愿,就是这么简单:有水喝,有虫吃,有人爱,没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