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宣华
“最近看一本文集,很喜欢,扎十一惹的《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一些人生是从土里挣扎着爬起来的,艰难开局却向阳花开,因为她坚信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走向美好……”看到一位出版社的编辑在朋友圈推送的这些文字时,我恰好在上海出差,正参加一个书院的活动,当即,便在书院寻得此书,买下。
此前,我对作者扎十一惹是完全陌生的。拿到书后,我急切点开“豆包”APP查看。就这样,一位“90后”花腰彝族姑娘,从云南偏远山寨向我款款走来,并热情介绍说:“扎是家族名字,十一是我出生的季节,惹在当地是一种草的名字……”
这株草有着怎样的生命姿态?《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这本扎十一惹创作的首部非虚构文学作品,以代序“内心的房间”拉开序幕,然后以时间为轴,从“寨子里的童年”“从村寨到城市”“阿妈、姐姐和我”“女性乡邻的故事”“我的解放日志”5个章节展开,以“回到寨子”作为尾声,画上句号。看看篇目标题吧:《童年的村子》《野猪》《蚂蚁唱戏》《夜雨突袭》《谢谢稻田》《小时候的冬天》《去镇上读初中》《在县城读高中》《和阿妈的一次争吵》《姐姐不喜欢我》《小姨的孩子》……一篇,又一篇,宛若寻常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寨子里的日常琐碎,生活中很多的不如意,不完美,在作者的描述中,平淡而真挚。读后,似有柔弱处被什么击中的感觉,心绪随之起伏,难以忘怀。
一株寨子里的草,栉风沐雨,茁壮成长,需要何等的毅力?扎十一惹说,“不管经历怎样的遗憾和痛苦,人最后都可以找到一个平衡点与之共处”“只要你接纳了这一切,接纳自己的好,也接纳自己的坏,允许一切发生,就不会再感觉到不舒服了。生活就是生活本身,我们让它流动就可以了。”
学会接纳!这就是一个柔弱女子内心深处激发出来的力量源。她在《我又老、又丑、又笨地在活着》一文中写道:“接受有的人就是连拉屎这样的事都无法顺利完成,接受爱情来临时会带来伤害和骗局,接受生活本身的苦涩,接受我们的平庸,接受自己又老、又丑、又笨,接受人类虚弱的本质,但又坚持着生活下去。”
面对媒体采访时,扎十一惹表示,这本书是她为旧时人事风物保存的一段记录,既记录了她自己的生活,也记录了她的姐姐、母亲、亲戚和乡邻女性的情感、喜好和欲望。她在《回到寨子》一文中写道:“每次回村里就是这样,见到一个人,就会立刻由她为起点,牵起一大串相关记忆,好的不好的都有”“想来想去还是想写农村,写小吃车、写小姨、写阿妈、写红果园和松子园、写母鸡、写寒冷、写春花”。
其实,在买书当天,我在中巴车上打开《我是寨子里长大的女孩》一书时,曾有过短暂质疑,这本书会不会和李娟《遥远的向日葵地》风格相同?读后才发现,完全不一样。李娟的文字基调明亮且温暖,以诗意般的想象和明亮细腻的笔调,奏响一曲“向日葵地”的牧歌。扎十一惹呢,她直面在寨子内外成长的烦忧,甚至不堪,笔触粗粝,在拉家常般“倒苦水”中透露出坚韧的力量。她在《大专课堂上老师教我们洗澡》一文中毫不掩饰地写道:“不像土地,土地其实是很残忍的,并不是每次汗水洒下去,就会有相应的收获。”我在读其《干不完的农活儿》一文时,心弦绷得很紧,“我们的手指总是黑的,不同于晒黑,它是被染黑的,看起来臭臭的,像从未洗过手。”“可惜我的成绩并不好,农活儿也没有因为我读书而变少,寒暑假的农活儿变得越来越多。”还好,她没有因此而自暴自弃,“农活儿能支撑我那飘摇的自我认同感,让我觉得在做一些‘有用的事’,也让我有了一个盼头……否则那些因为读不进书而灰心、迷茫、担忧的日子,我该如何独自撑过去呢?”
《在县城读高中》即是一例,扎十一惹写自己跟不上学习节奏,老师提问题,“我在其中就像一只尚未进化成人类的人猿,茫然地旁观着。”她写自己入住同学家,“我不好意思在浴室痛快地洗澡,上完厕所后会蹲下来检查马桶有没有留下使用的痕迹。”她说她没有破茧成蝶,“不像青春片里的女主,到了片尾就会逆袭。”“但我还是想读书,不读书就会往下坠,必须读书。”
生活不易,不过,“风有时候强,有时候弱,但它总会来”(《许多种天气》)。何况,还有她小时候总憧憬着的事:“春节来了,春天就来了,门口的野草又开始发出嫩芽,风把草絮吹得到处都是,布谷鸟咕咕咕”(《小时候的冬天》)。这是一种从土里倔强冒出的力量,正如这本书自始至终都贯穿着的那种坚定而又不屈的信念:“我坚信自己的每一步都在走向美好”。也正如那天引领我买下这本书,读完这本书的那位文友在朋友圈所写:“你觉得生活不如意,那就用更大的世界去稀释它。溪涧里的水花,放到大海里,就不值一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