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秀萍
前些日子连续下了几场雨,天空似情绪崩塌的孩子,哭得山崩地裂,哭得水漫街巷,而后全部朝着七星湖奔涌而来。湖水在快速上涨,涨到了山峰的脖颈处,水深了,湖面也宽了。几乎在每日晨昏,我都要驱车奔走在沿河的公路上,都会忍不住地眺望。红桥下,碧水如镜,看不出任何波澜。望着它如此安静,想起淹没在汪洋之下的村庄,它就是我心底的“外婆桥”高才村。
老高才村的位置比现在的村庄低几十米,宽阔的溪流倒映着蓝色的天空,两岸芦苇每到夏秋摇曳出雪白的花絮,有如两条长长的哈达,披在古老的村庄的脖子上。一座石拱桥上了年岁,桥面黄土厚实,但行人多了,走过时总能扬起缕缕尘土。河岸上的樟树枝繁叶茂,粗壮的树干像巨大木桶,需六七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围绕一圈。树干掏空,内壁不规整,向上望去宛若置身于溶洞之中。据说,老樟树有树神看护,在水库蓄水前,村庄已经接到通知整体搬迁,村里的百姓便想将它砍伐。起初请来的砍伐工人没能将它砍倒,后来有人特意请了法师做法事后才将其砍下。这棵树最后去了哪里不得而知。童年时,我常常到外婆家里玩过家家,河岸上的老樟树如同老人撑起的大伞,为瘦小的我遮阳挡雨。
老樟树下有渡口,渡口流传着一段红色记忆。母亲每次讲起,总是眼里放着光,她说这是村里的荣光。
也是个大雨滂沱的夏日,高才村的溪水暴涨,愤怒的激流疯狂地嘶吼着,粗暴地阻断了进出村庄的道路。村民们远远看见一群陌生人从雨中走来,纷纷躲藏进屋后的树林,因为时常被土匪和白匪欺凌,大家都被吓怕了。后来,村里会讲普通话的刘曰鸿打探了一下情况,了解到这是红军北上抗日先遣队,是穷人自己的队伍,于是众人回到村里,拆下门板帮助红军搭浮桥渡河。因此,民间流传下“六月十一发大水,六月十二红军来;乡民开始不知情,男女老少都躲开;曰鸿敲锣讲明白,排除民众心头霾;得知红军大好人,各个贫民回家来;又杀猪来又杀羊,慰问红军自己人;同吃同住互不犯,好像兄弟一家人;红军标语刷满壁,打倒土豪分田地;农会团结有力量,建立高才苏维埃”的歌谣。
记忆里,外婆家的小院是一栋两层高的砖瓦房,房子外面砌了一圈围墙。房子前后都有个大院子,前院的地里埋着甘蔗,每年春节都能扒出几大捆。后院种满了果树,夏天,绿皮中透着微黄的奈李成熟,入口清脆甘甜。我最喜跟母亲上外婆家,在这两个季节里品尝美味,那甘甜入胃,从此长了根,在心底发芽,如老樟树般郁郁葱葱。
外婆对自己很吝啬,她个子不高,穿着随意,从来不讲究吃食。菜是放冷后热了又热,不舍得倒掉。花钱节俭,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几瓣花,但是,只要我在,她总会用布满皱纹的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颤巍巍地拿出两张给我当零花钱。那时,我开心得手舞足蹈,却从未体谅过她的辛劳……
随着下游水电站建成,库区的水位日益上涨,外婆搬到城区生活,我鲜少再去搬迁后的新村。如今,因工作单位在乡镇,上下班需经过七星湖沿岸的公路,每日匆匆一瞥。这一眼,便让记忆在内心里翻滚,过往画面恍若还在脑海里。湖水可以淹没了一个村庄,却无法淹没外婆给我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