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生
麦垣是沙县麦元村的旧称。县地名录记载,村里多为旱地,适宜耕种小麦。麦收时节,麦垛相拥成垣,风过矮墙,麦香浮起,连月色也仿佛浸了三分麦香。
清清的洛阳溪从罗岩山蜿蜒而下,在琅口注入沙溪大河。旧时洛阳溪流域风物清嘉,“麦垣秋月”是《沙县志》记载的洛阳溪古八景之一。岁月流转,旱地变成水田,麦垣改称麦元,但这片土地望月寄情的情怀依旧留存。
想来“麦垣秋月”,该是一轮格外清旷的圆月。那年中秋节的傍晚,我专程来到麦元村,赴这一场月下之约。
晚霞收尽,桂影初上。晒谷场上,林大爷坐在竹椅上,摩挲一枚梨木雕制的月饼模子。布满老茧的指尖抚过纹路,“嫦娥奔月”的图纹温润如玉,浸润着百年月色。
“后生仔来得巧,今晚的月亮,保管让你记一辈子。”林大爷抬眼望向天边,月色落进他的眼底。老辈人说,月中那片暗影不是桂树,早先是麦垣的麦垛子成了精,后来水田多了,又添了稻垛子成精的说法。
旧时田野远比现在辽阔,月光淌在田畴之上,映出银亮光路,仿佛循着这银光,便能触到月亮的边缘。
暮色漫过飞檐,家家户户在院前摆桌赏月。案上月饼、鲜果齐备,半是人间烟火,半是天上月华。邻家阿婆端来刚蒸的糯米点心,白气混着桂花香漫出,与月光撞个满怀。孩子们举着兔儿灯嬉闹,灵动热闹。
稍作寒暄,我跟着林大爷走向村东。田埂露水打湿裤脚,带着稻禾的清润。远处田畴如铺了一层薄霜。
“你瞧,”老爷子指着田垄,“那就是月光田。早年分地人人争抢,都说月光久照,田禾愈发饱满。”村里人常在田边望月,祈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今年雨水匀,这米蒸出来,能嚼出月光的甜味。”
月亮悄悄爬上罗岩山肩头,初时淡黄,温润如蜜。清辉泼洒山野,草木覆银,村落与田畴尽数融入一片月华。
我这才明白,“麦垣秋月”为何能列入古八景。别处的月色只管看,麦垣的清辉却可以闻。旧时麦收之后,麦垛成垣,月光从山间漫过来,落满垛垣与田垄,铺满整座村庄。银白衬着金黄,空气浮动淡淡麦香,这般独特意境,别处寻不来。
麦收虽在夏初,可那麦香沉进了土地,到了中秋,便随稻香一同升起——月,还是被麦垣养过的那一轮。
从田边回到晒谷场,场上渐渐热闹。《彩云追月》的旋律轻柔流淌,月色温婉动人。陶碗斟满自酿桂花酒,碗沿轻轻相碰。
我念起苏轼词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林大爷笑着接话:“咱不用千里,你看河对岸的灯火人家,不都浸在同一个月亮里吗?”
喧闹慢慢平息,孩子们散去,一段尘封旧事,悄然浮在夜色之中。
新中国成立前,麦垣有两位姑娘遭乱流落闽南,骨肉离散。其中一人下落不明,幸存的林奶奶后来数次回麦元寻亲,暮年仍携子孙归乡探亲。她仰头望月,喃喃自语:“我小时候见过的月亮就这模样。”
月色悠悠,承载着人间离合与岁月深情。众人围坐月下,听林大爷讲祖辈流传的本土故事。相传月中嫦娥本是麦垣姑娘,贪恋这片皎洁月色,终留月宫。
老爷子抬手指向月轮浅痕,眉眼带着怀旧笑意:“你们看那黑影,该是她在捣糯米,惦着再尝尝咱村的点心呢。”薄云轻拂,恰似广袖轻扬。小姑娘怯生生发问,大爷柔声应答,月下闲谈温柔绵长。
故事讲完,月光更静。夜渐深,虫声唧唧,月色穿窗入屋,案上月饼圆圆如月。林大爷浅浅睡去,掌心仍攥着那枚老旧的月饼模子。月色亲近人间,皆因故土情深,岁岁眷恋。
返程途经村口老樟树,树影铺展如网,兜住满村皎洁月色。此刻才读懂“月是故乡明”:故土的月光里,永远封存着独有的中秋记忆。
田禾轻摇,笑语潺潺,代代乡土遐想,皆随月色缓缓流淌。车窗外清光脉脉,裹着淡淡麦香。流云拂月,温柔静好。
无论走得多远,总有一轮故土秋月常驻心底。炊烟袅袅,灯火可亲,这片被麦垣月色滋养的土地,永远等候游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