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生导
老家在戴云山北麓,是个小山村。从我记事起,村尾水口边上就矗立着一棵古老的樟树。它身形高大,粗壮的枝干向四周伸展,撑开半亩见方的绿荫。斑驳的身子,每一道裂纹里都刻着岁月的痕迹,藏着说不完的旧事。
我盛年离乡,如今两鬓斑白,越来越想念村里的那份宁静。这些日子,老樟树下的童年画面,总是一帧帧浮现在脑海里。
那时,村水尾一片荒凉。田埂交错,一条泥土小路沿着溪水弯弯曲曲伸向山外,老樟树就立在村尾,像个地标。树下,溪水被一道石垒的小堤坝拦住,村里人叫它“庵尾坝”——大概是因为坝的右上方曾有一座庵,又在水尾,就这么叫开了。
坝上蓄了一个小水潭,那是我们夏天的乐园。中午最热时,我和玩伴们就冲到潭边,一个个光着膀子,从石壁上往水里跳,我们在潭里比憋气、打水仗,笑闹声荡在水面。一阵风吹过,老樟树的枝叶轻轻摇晃,像在偷偷地笑。
那时候,暑假里,母亲常带着我去水尾山里砍柴。回来时已是中午,阳光炙得人皮肤发烫。柴火压在肩上,每迈一步都觉得沉。好不容易扛到老樟树下,扔下柴火,一屁股坐在路边。老樟树撑着巨伞,为我挡住了火辣的阳光。吹着从水尾送来凉爽的风,我浑身舒坦,疲惫也消散了一半。
老樟树对岸,有片田地叫“车碓坂”,那儿立着一座水碓和榨油坊。依然记得跟母亲去臼米的情景:水车吱呀吱呀转,碓杠一起一落。母亲弯着腰,手里拿着小刷子,不停把涌出来的谷子扫回石臼。水声哗哗,碓声咚咚——像一首遥远的生活交响曲。
每年榨油季是水碓和榨油坊最忙的时候。油茶树是村里的主要作物,茶籽油就是家家户户一年的食用油。轮到我家时,父亲早早把茶籽挑去水碓房,臼成粉;母亲仔细筛过、蒸熟、包成饼,再塞进那段掏空的松木“油房”里。父亲抡起铁锤,一下一下敲打木楔,金黄色的油就从另一端缓缓流出,满屋飘香。那时,最盼家里榨油那天——母亲会用新油焖一锅芥菜饭,油汪汪的米饭里混着芥菜的清香。那可不只是一碗饭,那是全家一年的期盼,是清贫岁月里最踏实的满足。
老樟树左边,是村里老人常念叨的“永坑庵”旧址。永坑庵曾是老一辈的心灵寄托,新中国成立后一度改成村里的学校。据老人说,庵里的佛像在那特殊年代被烧了,庵也拆了。
后来,村水尾的一切慢慢变了。碾米机和榨油机进了村,水碓和榨油坊便渐渐地闲了下来,没人再去打理。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它终于塌了,只剩一片长满野草的废墟。老樟树静静地看着,像个沉默的长者。
后来,出村的公路修到了老樟树下。从那以后,我们去村外上学走上了新的公路,不再翻越那道叫“领岭头”的山岭。再后来,路面又铺上了水泥。路是新的,树是老的。
永坑庵的旧址,建起了三层教学楼,边上复建了永坑庵。教学楼的窗口传出孩子们的读书声;新建的永坑庵里,老人们也有了寄托。
后来,街面水库开始建设,村里两个自然村成了淹没区。村民搬迁的搬迁,进城的进城。没了学生,村里的小学便空了,后来,被改成了村部。
老樟树下,又架起了一座水泥桥。
水泥桥上修建了廊桥。那座廊桥,是村民们用两年的生态公益林分红款集资建起来的。落成那天,廊桥的柱子贴着大红对联,鞭炮啪啪叭叭响了一通。大家给它取名“毓秀桥”,山清水秀的“毓”,人才辈出的“秀”——这是全村人的念想。老樟树依旧站在水尾,看着这一切。桥是新的,树是老的。
今年中元节,我回了趟村。祭祖后,去看看老樟树。远远就望见它,它依然静静地伫立在那儿,这么多年的光阴,在它身上仿佛只是一瞬。
老樟树身上挂着一块“名木古树”的保护牌。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又轻轻地捋正了它。牌子是新的,树是老的。
它守护了我们一代又一代。现在,轮到我们这一代来守护它了。
走进廊桥,我在美人靠坐下。望着桥下的溪水,脑海里浮现小时候的画面,不觉陷入沉思。
瘦瘦小小的我扛着柴火,满头是汗,歇脚时坐在老樟树下。现在肩上虽没了柴火的重担,心里却多了些说不清的分量。桥下的溪水依旧潺潺流淌,曾经水潭边那种纯粹、简单的快乐,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母亲臼米时弓腰扫谷的身影,父亲榨油时额头的汗珠——这些记忆里最温暖的画面,如今都成了褪了色的从前。
庵里的佛像烧了就烧了,庵堂拆了就拆了,但根植在人心里的东西,同老樟树的根须一样,看不见,却比看得见的树干扎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