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杨建欣 记录:黄言亮
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将乐县苏区纪念馆里,一块“光荣之家”牌匾静静陈列,漆面已斑驳脱落。牌匾文字为:“将乐县人民政府奖给沙生祥家属”,落款时间:一九五一年九月。
“沙生祥,就是我父亲杨生祥。”杨生祥的小儿子杨建欣说,父亲话不多,很多事他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1916年10月,沙生祥出生在将乐县古镛镇山门村一个贫苦农家。家里穷,他8岁就给地主放牛。12岁起,跟着父亲沙有旺到龙栖山挑“西山纸”,山路崎岖,肩膀磨破了也得咬牙坚持,却依旧吃不饱、穿不暖。那时候他心里就盼着,能有一支为穷苦百姓撑腰的队伍。
1931年6月,红三军团第六师首次解放将乐县城,成立中共将乐县委,扩红800余人。15岁的沙生祥认定红军就是穷人的队伍,冒雨跑到县城报名。鞋子走丢了,脚底被沙石磨出血,他顾不上疼。招兵即将结束时,他上前央求,大声说:“我也要参加红军,打土豪,帮穷人!”被破例收下后,他高兴得连翻跟斗,逗笑了全场。为避免连累家人,他把“沙”姓改为“杨”姓。从此告别家乡,踏上革命道路。
参军后,杨生祥被分到红三军团四师十团机炮连,从通信员做起,后改任司号兵。1934年10月,中央红军踏上长征路。湘江战役中,他所在的十团在光华铺担负正面阻击任务。桂军以绝对优势兵力轮番猛攻,红十团团长沈述清中弹牺牲,师参谋长杜中美接任团长后中弹牺牲,红十团伤亡400多人。父亲杨生祥晚年对子女说:“团长、师参谋长接连牺牲,战友一批批倒下,鲜血染红了湘江。”翻雪山、过草地时,杨生祥患了疟疾,忽冷忽热浑身无力,眼看就要掉队。战友们身上已扛满枪支、行装,仍然主动帮他背枪、背干粮袋。在战友的帮助下,他才艰难走出草地。1935年12月,他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
抗战时期,杨生祥参加过夜袭阳明堡、百团大战等战斗,先后负伤6次,腮部贯穿枪伤,牙齿全部被打落,被评定为二等甲级残废军人(当时称谓)。伤愈后他坚决要求重返战场。解放战争中,杨生祥成长为团级指挥员,在太原战役中率部攻克多处关键阵地。1951年,他奔赴朝鲜,担任中国人民志愿军后勤部汽车运输第五团团长。美军发动“绞杀战”,飞机日夜轰炸。杨生祥亲眼看着身边6名副驾驶员倒下,可没有一个人退缩。
1951年,杨生祥远在将乐的父亲沙有旺因全力支持儿子投身革命,获颁“光荣之家”牌匾,还作为苏区代表赴北京参加国庆观礼。
1952年,杨生祥转业到天津,先后担任天津市建筑工程局人事室主任,建材局党委副书记,公用事业局纪检组组长、副局长。
沙有旺曾劝杨生祥改回沙姓,但他想到并肩作战的战友都叫他杨生祥,怕断了联系,便没有改回。
在杨建欣的印象里,父亲话不多,平时也不太愿意向他们讲述战争年代的经历。“他是不忍回忆。”杨建欣说,那些往事对父亲而言,是战友一批批倒下的画面,每讲述一次,都如同重新撕开旧日伤口。
杨建欣第一次知道父亲身上多处负伤,是在自己小时候。一次,他和父亲一起洗澡时,看见父亲身上布满伤疤,腮部有贯穿的枪伤痕迹,嘴里的牙齿全被打掉了。杨建欣说,父亲晚年不能吃太硬的东西,但他从来没抱怨过,也从不向组织提任何要求。
父亲从不允许孩子们搞特殊。杨建欣说,父亲平时以身作则,家里孩子上学、工作,他从不打招呼、不递条子。单位分房、工资调级,他先人后己。在杨建欣看来,父亲是用自己的一言一行,告诉大家什么是共产党人。
杨建欣还记得,父亲有个用了多年的公文包,提手坏了就用布条缠起来,缠了一圈又一圈,舍不得换。一套旧中山装,一双老布鞋,是父亲给同事们留下的深刻印象。
晚年的父亲,对死亡看得非常开。他从不忌讳谈生死,也不让子女为他的身体过度操心。
1998年11月,杨生祥在天津逝世,享年82岁。
杨建欣说:“无论打仗还是搞建设,父亲始终守住初心,不居功、不享乐。这份革命本色,值得我们后代永远铭记和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