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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鱼刺与玫瑰

日期: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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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邱宗植

每逢双休日下午四点,卢佳敏便从小区侧门出去,沿着河滨路一直往西走,走到第三座桥折返。这条路她走了三年,河水的颜色从春天的灰绿到夏天的油绿,再到秋冬的铅灰,她都见过。

卢佳敏是一名小学教师。

一日,下午四点多,天气很好,河面平静。忽然,她看见前面有个男人。男人蹲在石栏杆边上,背很驼,整个人缩成一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夹克,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黑色的秋衣领子。卢佳敏本来不会注意到他,是那个“啪”的声音,让她停下了步子。

那声音,清脆、短促。她看见一条细线从男人手里射出去,线头拴着什么没来得及看清,河面就已经炸了一下。水花不大,但线猛地绷直了。男人两只手握在一起往后拽,动作很熟练,一条鱼被拖上来,还弹了两下。

钢钉从鱼鳃后边穿进去,从另一侧出来,钉尖上挂着血珠,滴在石板路上,一小点一小点。那条鱼大概七八两,鳞片在蓝天下泛着银光。男人把它摘下来,扔进脚边一个黑色塑料袋里,袋子已经半满,里面不知装了多少条鱼。

卢佳敏内心涌起厌恶。眼前这个男人,用一根钉子和一根线,在河里猎杀。鱼不是被网住或被捞起,是被钢钉打穿。钢钉从空中射进水里,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暗器”二字,武侠小说里用来伤人的东西,这人拿来打鱼,你说有多可恶!

男人又装了一枚钉子。他的手指很细,指节突出,捏弹弓皮兜的时候,像几根枯树枝在互相攥紧。她站着看了大概五六秒钟,觉得那背影越看越窄,窄到不像一个人,而像一根鱼刺卡在栏杆和地面之间。

卢佳敏愈看那人愈像一根鱼刺。

她赶紧走开。

走了十几步,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男人还蹲在那儿,夹克缩成一小团,弹弓拉开,松手,线射出去。

她快步往前走,想把这残酷的画面,彻底从脑海中抹去。

走到第二座桥和第三座桥中间,河边有一段加宽的平台,石栏杆矮一些,常有附近居民在那儿洗拖把或坐着吹风。卢佳敏路过的时候,先闻到一股鱼腥味。那可不是死鱼的腥,是活鱼在桶里扑腾的那种腥。

一个少妇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红色塑料桶。

少妇穿一件米黄色长袖连衣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很白。

桶里有鱼。

卢佳敏停下脚步。只见少妇两只手伸进塑料桶,捞出一条不小的鱼,在掌心滑了一下,差点掉回去。少妇赶紧两手一拢,稳住了,然后站起来,半个身子探过石栏杆,双手一松。

鱼落进河水里,先是一沉,然后银光一闪,摆尾,不见了。

她又捞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卢佳敏站在离她三米远的地方,看完了少妇放生的全过程。桶里大概有七八条鱼。大的有一斤多,是草鱼,小的像是鲫鱼。少妇放生的时候很专注。每一条鱼放出去之后,她都会低头看一眼水面,确认鱼游走了,才去捞下一条。有一条放下去之后在水面翻了个白肚皮,她“啊”了一声,手伸出去想捞回来,鱼又沉下去了,她盯着那水面看了好久,直至鱼游走了,才慢慢缩回手。

卢佳敏想,那条鱼,应该是活了。

放完最后一条鱼,少妇把空桶拎起来,搁在脚边,长舒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的时候,正好看见卢佳敏在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买的鱼,放生。”

卢佳敏突然觉得少妇笑起来就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玫瑰花。

卢佳敏点了点头,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说“好人有好报”太俗,说“积德”太老气。最后她笑了一下,说:“挺好的。”

少妇也笑着拎着桶走了。从背后看,穿着裙子的少妇,像一朵随风摇动的黄玫瑰。

卢佳敏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慢了很多。她走了大概二十米,还是回头了。

少妇的背影在河边越来越小,裙子像一小团光。卢佳敏想,她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

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凉了。

她转身往回走。

男人蹲过的地方,地上还有几滴暗色的血迹,已经半干了。黑色塑料袋不在了,钢钉和弹弓也不在了。栏杆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河面平静,偶尔有气泡从水里冒上来。

卢佳敏在栏杆前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瘦得像鱼刺的男人的样子,又想起少妇米黄色裙子上的水渍。同一天下午,同一条河,一个用钢钉射穿鱼鳃,一个放鱼归水。他们甚至没碰见过彼此。一个在桥东,一个在桥西,中间隔着两三百米的水面,各自完成各自的动作。像两条鱼,一条被钢钉刺穿,一条被放生。

卢佳敏不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要那样打鱼。穷?无聊?一种瘾?她甚至想过,也许他家里有病人要补身体,买不起鱼,才用这种近乎原始的猎法。可“钉穿”太残忍了,残忍到连任何理由,都擦不干净那枚带血的钢钉。

后来的日子,卢佳敏依旧每逢双休日去河边散步。可再没见过那个男人,也没见过那个少妇。但每次走到第二座桥和第三座桥之间时,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往河里多看两眼。有时候鱼在水面跳一下,银光一闪,她心里会有一些激动。

再看一眼,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