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寿
暑假的一天中午，付长庚刚踏进家门，妻子谢玉梅就冲到玄关处，把自己的手机递到他面前：“看看你的好女儿，我都要被她气死了！”
从妻子录制的视频里可以看到：妻子先后三次从门外走到女儿房间，喊女儿付小豆起来吃早餐。而镜头里的付小豆却像没听见一样，连话都没回。付长庚的父母坐在长沙发的两头，一人一部手机，刷着视频。小儿子付小米则坐在地上玩乐高。
一分多钟的视频播完后，付长庚眉头已经皱在了一起。
此时的付小豆还侧躺在床上，蜷成一团，头发散乱成一片，双手捧着手机，在玩一款叫“蛋仔派对”的游戏，手指飞快，神情专注。
房门被推开，付小豆全然没有察觉，直到付长庚一声厉喝，她才惊觉。不过，她并没有动，而是淡淡地看了父亲一眼，继续玩着游戏。
“起来！”看到女儿这种态度，付长庚提高音量，把外面刷视频的两位老人都惊动了。
付小豆这才缓缓起来，没有梳理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付长庚气得咬牙，真如妻子说的一样，平时挺乖巧的女儿果真还有懒散的一面。他把手机往女儿面前一送：“你就是这样对待学习，对待妈妈的？亏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听话的孩子。太让我失望了。”
此时，一家人都挤到了付小豆的房间里。谢玉梅再次点开视频，让两位老人也看。
爷爷怕儿子打孙女，低声劝着儿子。
奶奶嘴里则叨咕着“学生不能玩手机”一类的话，还不时地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瞅一眼。里面的视频没有关掉，只是声音没有了。
付小米只凑了一会儿热闹，又跑回客厅，继续玩他的乐高。
“以前我说的话，你还不信，现在看到了吧，我几乎每天都是这样喊她，她也都是这样不理不睬。”谢玉梅冲着丈夫说完，又对公婆说：“这些你们其实也都看在眼里，可我知道，你们偏心，不仅不说她，还帮着她说话。今天正好，把话摊开，以后怎么办吧。反正我是管不了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神色有点尴尬。
付长庚盯着付小豆：“小豆，先向你妈妈认个错，再表个态。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了。”
付小豆不紧不慢下了床，穿上拖鞋，挤开众人，说要去卫生间。经过谢玉梅时，看了她一眼。谢玉梅也在看她，两人的目光交汇了十几秒。付小豆从母亲眼中读出了得意的神情。
十分钟后，付小豆回到房间，梳洗后的她焕然一新，脸上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一双眼眸澄澈干净，完全没有刚才不修边幅的模样。
几双眼睛一起看着她。
付长庚又开口：“小豆，以后再不能这样了。你表个态。”
“是呀是呀，小豆，你就表个态吧。”爷爷奶奶附和。
“姐姐，向妈妈认个错吧，敢于承认错误才是好学生。”付小米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进来，大声喊道。
谢玉梅紧紧盯着付小豆，心想，这次一定要治住她。
付小豆缓缓抬起头，淡淡开口：“妈妈录了我的视频，我也录了三个视频，你们也看一看。”
声音不大，却如炸雷般落在每个人心上。
谢玉梅心头猛地一沉，方才的笃定顿时消散，一股莫名的慌乱席卷全身。
几双眼睛齐齐转移，落在付小豆掏出的手机上。她动作不紧不慢，神色坦然自若，点开了第一个视频。
画面是某个周末的上午，谢玉梅慵懒地靠在床上，低头刷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画面外，是付小豆认真求教的声音：“妈妈，这道数学题我不会做，你教教我可以吗？”
床上的谢玉梅头都未抬，随口敷衍：“等一下，妈妈忙着，你自己先看看，琢磨琢磨。”
短短数十秒，内容真实刺眼。
不等众人回过神，第二个视频随即播放。时间是另一个上午，地点在美容店，谢玉梅卷完头发，坐在一张椅子上等待洗发时津津有味地看手机，付小豆手持语文练习册，站在她旁边请教阅读理解难题。谢玉梅眼睛没离开手机：“都六年级了，要学会独立思考，不要事事都依赖大人。”
尴尬悄然蔓延，众人神色微妙。
紧接着，第三个视频播放。那是一个下午，地点是在一个麻将馆，谢玉梅正在打麻将，付小豆和付小米站在她身边，付小米说肚子饿了，谢玉梅边打麻将边训斥：“马上就结束了，叫什么魂。”
谢玉梅僵在原地，脸颊滚烫通红，半晌后，才指着付小豆：“你、你、你……”就再说不出话来。
付长庚也没料到女儿竟然录了妻子的视频，而且不止一个，现在自己要如何处理，还真有点为难。
房间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在思考着什么。
谢玉梅看着女儿那委屈的脸，一阵悔意从心里涌上来。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她看了一眼丈夫。正好付长庚的眼神也向她投过来。她点点头，转向付小豆：“小豆，对不起，是妈妈错了。妈妈不该一味挑剔你、要求你，自己却沉迷手机，忽视你的学习和需求，对你双重标准，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谢玉梅上前一步，认真看着女儿说：“以后我们互相监督、互相提醒。妈妈放下手机，以身作则，多陪你学习。你也收敛贪玩的心，认真读书、分担家务。我们不再苛责彼此，好好沟通，和睦过日子。”
付长庚频频点头，伸手摸摸女儿的头：“你这鬼精灵，还留着这一手。妈妈刚刚说的，听到了吗？”
付小豆先抬头看了爸爸一眼，点点头。又转向妈妈：“妈妈，我不该录您的视频。只是当时很失落，很无助，又不敢发脾气，所以就录了。妈妈，请您原谅。”
谢玉梅拉过女儿，搂在怀里。
付长庚的脸终于放松，他又转身望向父母：“爸，妈，您二老也要注意身体，别整天抱着手机了。我们这个小区，有人跳舞，有人打太极拳，你们可以去参加这些健康的活动，这对你们的身体大有好处。”
付爷爷和付奶奶噘着嘴，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付小豆来到两人中间：“爷爷，奶奶，我也录了您二老的视频，要不要看看？”
“不要不要。”付爷爷和付奶奶四只手整齐地在空中摆动。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