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道业
农历八月初一至十五,是老家固定的祭扫时节。别处多在清明上坟,我们闽中这一带山村,顺应天时,世代沿袭秋祭,从未更改。散居在外的乡人,无论路途远近,都会陆续返乡,只为进山祭拜先人。
自记事起,每年秋日都随家人上山扫墓。幼时跟着父亲,一路紧随,握着小镰刀,专拔坟头杂草。秋日野草粗硬扎手,忙活片刻,掌心便磨出红痕,久了就起血泡,疼得钻心,却不敢有半分懈怠。父亲常说,为先人清理坟茔,是后辈该尽的本分,容不得半点马虎。那时年纪尚小,只记得跟着父亲上山,听他讲祖辈旧事,看他把坟茔收拾得干干净净,心里便觉得安稳踏实。
年复一年,到了该赡养长辈、尽点孝心的年纪,父母却相继离世,现在每年秋祭,就只剩我和弟弟两人同行。
村里规矩向来严苛,扫墓须由本家子孙亲自动手。这规矩传了一代又一代,无人敢轻易打破,近年才渐有松动,花钱雇人帮忙,可算自己出力。
山中坟茔不少,我家便有10多座土坟,从曾祖父、祖父到叔公,一脉相承,静静卧在青山深处。父亲在世时,每年要花三四天时间,把所有坟茔一一祭扫,一座都不敢落下。后来,那些隔了好几代、连名字都记不清的远祖坟,我们便不再祭扫,只保留近三代亲人共5座坟墓年年祭扫。
乡间扫墓,讲究颇多,顺序绝不能乱。
八月初一,阖族齐聚,祭拜共祖之坟,每户至少一人到场,是全族头等大事;初二再祭本房祖坟,同宗族人结伴而行,人多心齐,亦显宗族和睦。上山那日,男人们扛锄头、握劈刀,肩上挑着祭品,鸡鸭、鲜果、香烛、纸钱(俗称大金)、鞭炮,样样备齐。队伍沿山路缓行,一路静穆,步履沉稳,神情庄重。
祭扫最要紧的规矩是:先祭公坟,再扫私茔。先公后私,自古如此,没人敢违逆。乡人向来把秋祭当作重要仪式,每年会选出一户人家当“墓头”,各家按男丁人头(含娶进门的媳妇)上交三五十元祭礼。若实在无法亲自到场,每户亦需交几十上百元,充作公用。待阖族祭扫完毕,由“墓头”安排聚餐,所收祭资往往不足开销,主人家总要自掏腰包补足。族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吃顿饭,既是敬奉先祖,也是珍惜一年一次相聚的缘分。
到了坟前,先把坟头的杂树、荒草清理干净,再压纸钱。祭品摆放整齐,香烛点燃,青烟慢慢飘向空中,鞭炮声在山间回荡许久,像是后辈在跟先人诉说心里话。
不是所有坟茔都能放鞭炮、摆祭品。按老规矩,唯有后代平安、人丁兴旺、读书有成、行事顺遂的坟地,才算风水好,才能放炮、摆供。
这些年,农村推行殡葬改革,丧葬习俗也变了。人故去后,不再土葬,统一送往火化,骨灰安放于村中骨灰堂。祭扫就简单多了,不用翻山越岭,不用扛锄头、握劈刀,只要到骨灰堂,点上几支香,磕3个头,心意就到了。仪式简化了,路途近了,可心里那份对先人的念想,一点都没减少。
这么多年秋祭,看着坟地从深山土坟变成村里的骨灰堂,看着人们从走路挑担变成开车返乡,看着自己从跟在父亲身后的懵懂孩童,变成被儿子相随的长者。变的是外在形式,不变的是心底那份敬祖、念根、怀恩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