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 坊
泰宁人管豆腐叫“兜福”。
这座藏在闽西北群山深处的小城,古称杉城。宋哲宗赐名“泰宁”,取“泰然安宁”之意。千年岁月流转,丹霞地貌的红岩依旧,上清溪的碧水长流,而最让人魂牵梦萦的,仍是那股穿过青石巷陌的悠长豆香。
泰宁的豆腐与别处不同。它不借石膏的刚烈,也不用盐卤的苦涩,全凭一瓢老浆水在豆浆里慢慢“游”出魂魄。这门手艺自唐末传承至今,已逾千年。
做豆腐的人,总在天色未明时便起身,将隔夜泡发的黄豆细细磨成浆,滤净、煮沸,随后,真正的功夫才刚刚开始。
作坊里热气蒸腾,师傅俯身于大木桶前,手持一只厚重的松木瓢,瓢中盛着发酵变酸的陈浆。木瓢浮在乳白的豆浆之上,沿着桶边缓缓游走,陈浆从瓢沿一点点溢出,与鲜豆浆悄然相遇。这一游,便是四十分钟,天冷时甚至要游上一个钟头。师傅的目光始终紧贴浆面,辨着最细微的变化。渐渐地,豆浆里浮出星星点点的絮状物,继而凝成一朵朵乳白的花。这便是“游浆”的奥义——老浆与新浆的邂逅,成就了最本真的豆香。
做好的游浆豆腐色白如玉,细嫩爽滑中透着几分韧性。当地人常说:“游浆豆腐百年酵,一口咬下味百年。”
在泰宁,豆腐从来不只是果腹之物。
“兜福”与“多福”音近,被视为吉祥的象征。腊月二十五,家家户户做年豆腐,祈祷来年“兜福”。逢年过节、婚丧嫁娶,豆腐必是桌上的主角。村庄里都有专门的豆腐坊和手艺人,年前几日最是忙碌,一串鞭炮响过,村民们便挑着柴火和自家的黄豆陆续赶来。那一锅热腾腾的豆腐,是一家人团圆的信号。民间传说,邹应龙为官时,经常把杉城豆腐推荐给好朋友品尝;豆腐菜是明代尚书李春烨最爱之物。可以说,泰宁满城尽是豆腐菜。
上青乡崇际村的豆腐宴,将一块豆腐做出了万般花样。现炸豆腐金黄酥脆,农家豆腐醇厚朴实,泥鳅钻豆腐妙趣横生。最受欢迎的当属“状元福袋”——将炸过的脆皮豆腐掏空,填入糯米、腊肠、玉米、豌豆,系上棕绳大火蒸透。高考前夕,学子们都要吃上一道,图个“高中状元”的好彩头。
这些年,泰宁豆腐的名声越传越远。2018年,“泰宁上青游浆豆腐”获批国家地理标志商标,制作技艺入选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背后,是一群人的默默坚守——返乡大学生杨其健,放弃上海年入二三十万元的生意,回到家乡凌晨三四点起床学做豆腐;退伍军人邓裕平,开了泰宁第一家豆腐宴门店,带领乡亲们种黄豆致富;陈小辉与豆腐打了三十年交道,一锅豆腐雷打不动要游上四十分钟。就连美食家二毛品尝后也赞叹,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豆腐。
豆腐性味甘凉,能清热润燥、生津止渴,富含植物蛋白且不含胆固醇。泰宁人或许不懂这些营养学的名目,他们只知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错不了。老话说“鱼生火,肉生痰,青菜豆腐保平安”,在这座小城里,豆腐就是日子本身。
青石巷里,每天清晨豆腐坊依旧是热气蒸腾,木瓢在乳白的豆浆里一圈一圈地游。
游的是浆,守的是根。一块豆腐百年酵,一口咬下,便是整个泰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