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峰
我素来有翻阅电子版《三明日报》的习惯。8月27日清晨,我像往常一样点开版面,一整版“为荷而来”海峡诗会的诗歌,猝不及防地撞进眼里。
那一瞬间,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排版,不是因为标题,而是那些分行排列的文字。它们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某扇我早已忘记关上的门。门后头,站着四十多年前的自己。
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江西南昌求学。学校在郊区,八人一间宿舍,熄灯以后各自翻书。有一天我在《南昌晚报》上读到一整版诗歌。那版面上登的,就有程维1983年发表在“百花洲”副刊上的《思念》。那个年代的年轻人想发表一首诗有多难?程维后来回忆说,把诗歌登上报纸比登上天安门还难。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版面,摆在我面前。
我才知道,原来文字可以这样写——不铺排,不赘述,短短几行,就能把一座山、一片云,把人心里翻涌却说不出的情绪,安安静静地搁在纸上。
我反复诵读,一首一首抄在笔记本上。那个本子是浅灰色封皮的方格本,我连标点都照着报纸上抄。后来养成习惯,攒报纸,剪副刊,床头堆着一摞旧报纸。那个本子如今是否还留存,我已经记不清了,但那种被文字击中的感受,一直深深地烙在我的脑海里。
后来从江西来到三明,入伍,提干,从事部队文字工作。日子一天天流转,公文越写越多,诗却越读越少。可我心里清楚,那颗种子没有死去,只是埋得更深了。
因工作往来,我结识了当时《三明日报》副刊编辑詹昌政。初次见面,他递给我一本个人诗集,说:“你看看。”语气平淡,如同递出一支烟。
当晚,我把整本诗集读完。
他的诗篇幅不大,大多是短章。写山,写水,写菜市场的一棵白菜,写下班路上偶然望见的一截旧城墙。通篇不见刻意抒情,读完之后,内心却泛起阵阵波澜。这份朴素,并非无力雕琢辞藻,而是本就无需华丽。他所想表达的一切,简简单单摆在纸上,便足够动人。
捧着这本诗集,我在灯下静坐许久。
那天夜里我忽然想通,我喜爱诗歌,从来不是附庸风雅,不是追求所谓的“有文化”,而是诗歌足够诚实。生活之中,多少心绪难以言说,多少感受欲言又止。是诗歌代为开口,把那些咽回心底的万千感触,原原本本摊开。
这些年几番搬家,不少旧物已经遗失,詹昌政赠予我的这本诗集,我却一直带在身边。
今日细读“为荷而来”整版作品,建宁荷塘、闽地乡土,八方诗人笔下的相逢聚散,我读得很慢。这不只是阅读报纸,更像聆听一群人的倾诉,以最郑重的文字,吐露心底真切的声音。
这便是多年来我始终放不下诗歌的缘由。
诗歌并不实用。不能果腹,不能撰写材料,解决不了现实琐事。但它提醒我们,活着,值得认真对待。你走过的路途,牵挂过的人,某个黄昏莫名涌上心头的难言情愫,诗歌告诉你,这一切,都并非多余。
一代人渐渐老去,又一代人执笔前行。副刊版面几经更迭,报纸也从纸页搬至屏幕,然而分行文字背后那份赤诚,始终未变。
年岁渐长,可每当遇见诗歌,依旧心生感慨。世间真好,仍有人愿意这般真诚表达。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