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录:陈固湘 陈才光
凤山村静卧在闽中尤溪腹地,清溪河绕村而过。过去,这里是舟楫往来的渡口要冲,岸上商旅络绎,水中帆影不绝。如今,渡口已沉寂,风帆隐入旧梦,但那些修缮一新的红色遗址,却在这里焕发出另一种生机。
2025年5月,凤山村17处建筑被列入县级文保单位,其中4处被确认为红色遗址遗迹;2026年4月,济龙堂跻身尤溪县第八批文保名录。
这是一座有红色故事的村落。
民国军阀混战时期,社会秩序遭到严重破坏。军阀强征暴敛,土匪打家劫舍,人民生活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据《台溪乡志》记载,1918年7月,以萧子盈为首的匪患,在凤山村烧毁民房36座、30多位贫农惨遭毒手;翌年5月,萧子盈纠集匪众,攻入戴福坂土堡,杀死贫农12人,毁坏财产无数。相邻的清溪、西吉、象山和上宅等村也未能幸免。凤山村更是成了炼狱,有本地土匪不仅坐地起乱,还勾结外匪祸害百姓。1919年3月,族人陈洪详发起成立自卫队,举全村之力在石寨山顶垒砌了一座瞭望台,由自卫队和贫农团轮守。有了这座隐蔽的“千里眼”,土匪尝尽苦头后,再也不敢轻易进犯凤山村。
瞭望台建成后,小山村赢得了一时苟安。但在乱世,和平终究是奢侈品,各路游匪仍会卷土重来。乡亲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国民党反动派与地方恶势力蛇鼠一窝,谁才是老百姓的依靠?
赤旗漫卷凤山,一支属于人民的队伍终于到来了,那就是中国工农红军。据尤溪县党史和地方志研究室编写的《红色鉴证 追寻初心》一书记载,1931年10月,根据毛泽东同志的指示,红四军在粟裕参谋长的率领下,进入尤溪开展筹粮工作。凤山村陈生意老人今年97岁,在他80多岁时,村里编写《岸山陈氏族谱》,他根据他父亲的讲述回忆:当时他还很小,大家纷纷拖家带口躲进深山,一切陷入沉寂。乡亲们透过树梢远望,见来者没有烧杀抢掠,没有闯入任何一户家门,只在清福宫、济龙堂等公共场所驻扎休整。战士们在墙上刷上平白如话的大标语:“农民起来打土豪分田地”“农民起来实行土地革命”“欢迎白军弟兄当红军”。
渐渐地,有胆大的村民被他们的言行打动,率先下山。据凤山村《岸山村志》记载,老百姓发现这是一支纪律严明的队伍,不仅对老百姓秋毫无犯,还主动帮助收拾院落。这般举动,深深触动了私塾老师陈洪详,也逐渐打消了人们的顾虑。乡亲们看明白了,心里也亮堂了,这才是劳苦大众的红军队伍!红军以真诚换得信任,陈洪详站出来了,动员大家支持红军。在他的带动下,大户人家的陈生大、陈生德、陈知言等人共同捐出千担租。在这段时间里,乡亲们为红军筹款筹粮。罪孽深重的萧子盈害怕清算,慌乱之中逃进深山长达一年之久。与此同时,长期独霸一方的卢部政权也日渐瓦解,失去靠山的萧子盈于1932年5月被红军与自卫队擒获并伏法,群众无不拍手称快,那不仅是积压已久的情绪释放,更是看见曙光的开始。
在风雨飘摇的年代里,特别是在革命大转折期间,红军在凤山村这一带留下了多少战斗足迹,红军是怎样得到老百姓的支持的?带着追问,我们继续深入红军的多处驻扎地。
据《红色尤溪》记载,1934年7月25日,红七军团与红九军团分两路从大田进入尤溪县,在坂面镇蒋坑会师。7月26日?(农历六月十五),红军抗日先遣队绕道台溪,抵达?凤山村。这是红军第二次来到凤山村,这支队伍大多驻扎在西吉的池塘头戏楼、园兜的林氏祠堂、清溪的济文堂、凤山的清福宫等处,战士们在墙上再次刷写“打土豪、分田地”“减租减息”等标语。
凤山村背依高山,老百姓逐水而居,附近有多处渡口和山寨。生存环境让这里出了不少艄工、造船工,他们不仅熟悉水路,还会制造独轮车、竹筏,会编织草鞋,正好解决红军水上运粮与行军的难题。走群众路线,是我党的传家宝,更是攻坚克难的磅礴力量。凤山村的军民鱼水之情,再一次得到证明。红军来到凤山村后,备受乡亲们的支持,他们为红军送信、当向导。村民陈生瑚、陈联堪和陈生修等12人将杀好的猪、鸡,以及大米、米粉等披上红布,送到红军的多处驻扎地。红军首长召集这12位村民,在济文堂上了一堂深刻的革命教育课,课后还赠给每人一块“工农红军”红袖章留念。红军兄弟也以真心回报,帮助村民干农活、修房屋,在济龙堂清理了一口古井,还帮助成立农会,开办扫盲班。
革命浪潮一浪高于一浪,并形成波澜壮阔之势,向隔河相望的园兜、西吉、清溪和福廷坑等村扩展开来。四方百姓纷纷捐出粮食和银圆,妇女们更是彻夜不眠,赶制草鞋送到红军手中。淳朴的乡亲,甚至将刚降生的婴孩取名“红军”,把对这支队伍的信赖,融入了血脉相承的名字里。红军队伍离开凤山时,村民陈联谋、陈联堪自告奋勇接受当挑夫的任务,从村口出发,沿着崎岖的山路途经书京、星明、梅营和坪寨等村,全程60多公里。返程时,红军首长拿出两块银圆和一柄匕首送给他们。
在凤山村,村党支部书记陈知炽带我们参观了济龙堂、清福宫、池塘头戏楼、济文堂等当年的红军驻地后,又带我们来到积盛堂。积盛堂是当时红军筹款筹粮的驻扎地。这座古宅为林文荣祖上所建,歇山顶木结构,建筑规模宏大。
我们沿着河道逆行而上,清澈的溪水像一条红飘带,挥洒在凤山的分水线上。当年红军选择凤山村作为中央红军的扩红模范区,易于疏散的地理是一个因素,深厚如磐的群众基础也是一个重要因素。我们登上瞭望台,展现在眼前的千年古村落四周青山环列,凤山临渡口,村树连水尾,呈现出丘陵小平原样貌。据《岸山陈氏族谱》记载,凤山大寨坐落在戴福坂大桥的左侧,这座古寨被萧子盈毁于一炬,有人被活活烧死,有人抱儿跳井身亡,多人把孩子抛出窗外,其中一男童在抛出时,被匪枪击中大腿,造成终身致残,实为惨绝人寰。新中国成立初期,为肃清残匪,人民解放军进驻凤山。五名土匪躲藏在克水坑山洞,被轮守的民兵发现,当即报信给解放军,解放军并成功将其活捉。至此,凤山人民重新翻身做了主人。
当年,凤山村有许多有识之士冒着杀头的危险参加革命。陈景佾老人已逾八旬。他的父亲陈瑞廉当年协助红军开辟革命据点,他的叔叔陈瑞亮为红军召集人马,挑送军需,运输粮食等。陈才麟的曾祖父,一门四兄弟被土匪杀害。老陈说起这些,情绪难以自抑,眼眶泛红,泪水满盈……
古渡沉没,风帆远去。凤山老百姓与红军的军民鱼水之情,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