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寿
闽西北文喜县崇善村,立冬过后,村里最大的老糖坊开始熬糖。四口铸铁大锅嵌在青石灶台上,锅内金亮糖液缓缓翻滚,细密糖花层层涌起。灶膛柴火烈烈,乳白色糖雾翻涌升腾,温热黏腻的蔗糖香气缠绕在老旧木梁上,再缓缓向屋外飘去。一个身穿工作服、脸戴口罩,头顶帽子、手上戴着手套的男子站在灶前,手持木铲,翻动着一口大锅里的蔗浆。另一个同样穿戴的女子,坐在灶前,拨动着灶内的柴火。男子叫范诚旺,今年四十一岁,女子是他的妻子邱锦秀。天擦黑时,红糖已经做好并装袋。邱锦秀松了一口气,惦记着家里的儿女,先离开了糖坊。邱锦秀刚离开,糖坊里就传来一声招呼:“诚旺老弟,看看我这糖能不能贴上你的商标?”
说话的是同宗的范求富,五十多岁,相貌平平,脸上堆笑。
范诚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国字脸,他指着木槽:“拿出来看看。”然后重新戴上口罩。
一块块红糖码在木槽上,范成旺双目如鹰,鼻子如犬。几分钟后,回头看着范求富:“成色仍然不纯,气味仍有焦味,不能贴。”
崇善村范家熬制红糖有三四百年的历史,三年前,获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范诚旺因制作工艺精湛,熬制的红糖质量好,成为红糖这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平日一斤红糖十几元,作为非遗的红糖用精美的包装盒一装,印上商标,可以卖到五十元一斤。
村里抓住机会,把制作红糖列为乡村振兴的项目,一方面向上争取资金,一方面成立红糖合作社,选举范诚旺为社长,要求范诚旺用这块金字招牌,带领全村人致富。
范诚旺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然而,致富路并非坦途。
范求富嘻嘻笑道:“我觉得挺好了呀,至少比去年好多了。你就给收了吧。”
“比去年是好了一些,可也达不到贴上我们的商标的要求,你还是自己卖吧。”范诚旺好言相劝。
范求富正要辩解,一阵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有人掀开布帘,裹着一阵寒风走进糖坊。
来人是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陆岩龙,他身材中等,肤色偏黑,平时喜欢皱着眉头,被称为“黑包公”。只见他大步走到灶台边,指节叩击木槽板:“诚旺,求富这两年好不容易选了榨糖这条路,我们应该帮帮他。”
陆岩龙来求情,范成旺并不意外,去年他也跑到自己家里替范求富说过好话,说范求富是困难户,作为村两委、红糖合作社,理应帮助他,防止他返贫。后来,因为范求富榨出来的红糖卖相太难看,陆岩龙才放弃。
范诚旺理解陆岩龙的心情,自己作为党员,有义务帮助范求富。可产品有严格的要求,决不能为了助困而放低标准,否则就会砸了招牌。
范诚旺指着木槽上的红糖:“陆书记,你看看,达不到贴商标的标准呢。”
陆岩龙瞅了瞅木槽上的红糖:“我看也差不了多少,你把他的红糖掺到你们的红糖里去,也影响不到哪里去。”
范诚旺骤然抬眼,惊诧地看着陆岩龙,两秒后吐出两个字:“不行。”
陆岩龙皱了皱眉:“你还是那么死心眼,他这点货不多,和大家的掺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不是死心眼,是要讲良心!”范诚旺语气干脆。
“你看着他家困难就是良心?”陆岩龙拔高音量。
范求富没想到陆岩龙和范诚旺会为他的事争吵起来,脸色忽明忽暗,心里又喜又忧。
“范求富家里的生活才刚刚有点起色,没有项目支撑,很快就会返贫。你是党员,难道见死不救?”陆岩龙眼光逼人。
“陆书记,去年熬糖前,我到他家,跟他整整讲了两个小时怎么熬好红糖,他还记了十几页纸。这也是见死不救?难道以次充好、坑害消费者,才是帮忙做好事?”范诚旺被陆岩龙的话激怒了。
“你这帽子也太夸张了,掺他那么一点糖进去,怎么就成了以次充好,坑害消费者了?”陆岩龙不能接受范诚旺的反驳。
“即使掺一斤也不行,今天我答应了范求富,明天我就得答应陆求富,你能保证其他人不再来找吗?”范诚旺反问陆岩龙。
陆岩龙怔了怔,一时无语。他怎么敢保证?
范求富不善于言辞,此刻却突然冒出一句话:“我跟别人不一样,我还在困难线上挣扎呢,别人怎么跟我比。”
陆岩龙狠狠瞪了范求富一眼,跺跺脚,悻悻离去。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
妻子邱锦秀有些担忧:“诚旺,得罪岩龙,你不怕他不高兴?”
范诚旺看了妻子一眼:“我更怕松一次口,往后就守不住规矩,招牌塌了,全村人都没长久活路。”
“不是说甜不甜故乡水,亲不亲故乡人吗?那求富毕竟也是同村邻里的,你好歹也想个办法帮助他一下。”邱锦秀说,“再说,除了懒了点,求富还算老实。帮他一把,以后他就有奔头了。”
范诚旺陷入沉思。
春节来临之前,范诚旺的红糖销售一空。
开春,陆岩龙参加全县工作会议,回来后立即找到范诚旺:“诚旺,思来想去,振兴我们村经济,红糖这条路还是最主要的。你看看该怎么办呢?”
去年,范诚旺听到了村民的很多闲话,细细想了一下,有些议论他不能接受,但有些话也让他反思,比如,像范求富这样年龄大的农户,没有文化,人也不太精明,技术掌握上就有困难。如果任由他们自己熬糖,或许一辈子也熬不出符合标准的红糖。加上妻子的分析和劝说,想了一个冬天,他也有了主意。陆岩龙一问,立即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陆书记,我的想法是……”
陆岩龙听完,狠狠给了范诚旺一拳:“就按你的办,村两委会积极配合。”
范诚旺先举办了三期古法红糖公益课堂,培训了十个年轻人为红糖合作社骨干成员,负责全村熬糖的技术指导。再拟定了一份熬糖计划,分批安排各户熬粮时间,每批十户,分别由十个技术骨干点对点技术指导。
入冬,经霜后的甘蔗呈现喜人长势,熬糖时间又如期来临。没有了往年抢砍抢熬的局面,一切按照计划,十户一批砍蔗、搬运、榨汁、熬糖。十个技术员早已严阵以待。
村里的糖坊冒出第一缕烟时,大家发现,竟然是范求富家的糖坊。
范诚旺特意来到范求富的糖坊。在技术员的指导下,在范诚旺的监督下,范求富像个小学生一样学习、操作。
范诚旺又马不停蹄地视察了另外九家正在熬糖的农户。
一锅锅金黄细腻,蔗香醇厚的红糖相继出锅、冷却、切块、包装。
陆岩龙组织村两委干部协助监督各家各户,对不按规矩操作,特别是在卫生方面做得不好的,立即予以纠正;对那些嫌麻烦发牢骚的村民进行严厉批评。
一个月后,全村九成以上农户的成品顺利通过品质核验,印上崇善红糖商标。
红糖销售后,陆岩龙算了一笔账,仅红糖一项,增收十多万元,人均增收一千多元。他来到范诚旺家,坐在椅子上,狠狠抽了一支烟后问道:“诚旺,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范诚旺看了陆岩龙一眼,心想,这陆岩龙还真是干事业的,增收这么多还不满足。不过,这也正合他的心思。他缓缓说道:“扩大生产、进一步提高质量、开拓销售渠道、打开一线城市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