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流记者站 杨 颖 蔡晓卿 文/图
清晨,闹钟还没响,李文杰已经醒了。
他撑起身子坐了一会儿,然后摸索着穿好衣服,推开房门,闻到厨房飘来的米粥香——那是11岁前他最熟悉的味道。
后来,世界的光灭了,声音也消失了。但他没有倒下,学会了用指尖,重新辨认世界的轮廓。
11岁,他的世界“熄灯”
2005年,李文杰出生在清流县李家乡一个普通农家。11岁那年,他的世界开始“熄灯”。
“先是看不清黑板,后来连家门口那条走了十年的路都认不出了。”回忆起那段时光,李文杰的声音却显得很平静,“就像有人把灯一盏一盏关掉,最后只剩下黑暗。”
15岁,他被送到清流县盲人协会,跟着会长邓仙花学推拿。“刚开始,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邓老师指导下,经过日复一日地练习按、压、揉、捏,他很快便掌握了基本技巧。
同年,李文杰加入了学雷锋志愿服务队。每个周末,他背着小包外出到社区为老人义务推拿。他说:“那时候我觉得,就算看不见,也能让别人好受一点。”
16岁,他去往将乐县一家推拿店当学徒,边学习边积攒经验。生活刚有起色,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去上学。
“我不想只做一个推拿师。”这句在当时看来有些“不切实际”的话,成了他此后所有选择的起点。
暗中破茧
三明市特殊教育学校的盲按中专班,成了他破茧的第一站。
“盲文要从头学,教材要用特制的,别人翻一页书的时间,我只能摸完一行。”李文杰回忆。他的食指全是老茧,冬天裂开口子,贴上创可贴继续摸。
18岁,他站上福建省推拿技能大赛赛场。全省盲按高手同台竞技,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拿下第五名。前六名里,他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个全程不用提示的选手。但李文杰不满意:“没进前三,说明手法还不够精,理论还不够深。”
19岁,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亲友捏把汗的决定:瞒着家人,一个人,去武汉求学。
全盲,独自跨省。订票、进站、上车、换乘、找住处——每一个环节都是挑战。没有家人陪同,没有志愿者接力,他就凭着一根盲杖,走出了福建。
“看不见的路可以问,问不到的路可以摸,总有办法的。”20岁,他拿到了盲人推拿医师资格证。从学徒到店主,从选手到医师,六年时间,他完成了第一次蜕变。
归零重启
就在生活似乎步入正轨时,命运却在他刚站稳时,再推他一把。
2025年,他听力开始下降,先是细微的声音听不清,渐渐地,正常对话也变得吃力。对于本就失去视力的人来说,耳朵是与世界最后的连线——而现在,这根线也绷断了。
“如果说失明是把我关进一间黑屋子,那失聪就是把屋子的窗户也封死了。”那段时间,他没法工作,身心陷入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选择了归零。2025年12月,他来到三明市残联的初级保健按摩班。明明已经是持证的医师,却回到最基础的班级——不是倒退,而是重新出发。他重新打磨每一个基本手法,同时担任手法助教,把自己多年积累的经验教给新学员。“教别人的过程,也是在提醒自己:基本功永远值得敬畏。”李文杰说。
在这个班级里,他慢慢从听障的阴霾中走了出来,不是听不见的问题解决了,而是开始接纳新的现实。
奔赴远方
2026年,21岁的李文杰在三明明兴医院正式上岗,听力仍然是他每天要面对的挑战。但手掌下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处穴位,都不会因为听不见而改变。起初有患者质疑他年轻、看不见。但很快口碑传开:“这小伙子手上有功夫,下手准。”
科室里,他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下班后常常对着人体模型反复练习,把白天遇到的疑难病例在脑子里一遍遍复盘。“看不见没关系,听不见也没关系。”李文杰说,“我还有一双手。这双手,就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我的全部。”
李文杰透露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我准备去考河南洛阳推拿职业学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那所学校是全国盲人推拿教育的标杆,课程体系更系统化,临床实践更扎实。
圈 点
一个全盲且听障的年轻人——11岁失去光明,15岁拿起手艺,19岁独赴武汉求学,20岁考取医师证。这位从大山深处来的少年,用触觉,一寸一寸摸到了生命的“光”。
双手的力量,往往比人们想象的要大、要广、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