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记者站 饶丽英 文/图
建宁种莲逾千年，通心白莲自古便是皇家贡品。乾隆版《建宁县志》记载：“岁产‘贡莲’千斤，为吾国第一。” 这份千年荣光，一半来自山水得天独厚的馈赠，一半攥在代代莲农的指尖功夫里。
采摘、脱粒、剥壳、去膜（去皮）、通芯，紧接着炭火焙烤，整套工序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损了品相。老莲农常说：“做莲子如绣花，手上功夫大。” 整套通心白莲制作技艺，在 2009 年入选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然而，堪比“绣花”的建莲传统初加工技艺，却扛不住现实的“绣花式代价”。手工加工繁琐劳累，年轻人望而却步，劳动力持续紧缺，传统生产模式掣肘产业发展。当机器流水线走进莲乡，一颗莲子的初加工之变，照见建莲产业的突围之路。
指尖上的辛劳
世人多见过莲叶田田、荷花灼灼，尝过莲子香甜粉糯的风味，却少有人知：从一个莲蓬到一碗甜汤，藏着莲农多少指尖的辛劳。
8月27日，晨雾氤氲、朝露未晞。建宁县溪口镇溪枫村的莲农江水财便戴好草帽、肩挎布袋，下田采莲。
采莲最是考验眼力与经验，分寸之差，便是品质之别。“只采莲壳微微泛褐的熟蓬，太嫩莲子干瘪无味，晚采一日便老硬，难以加工。”江水财穿梭莲丛，装满一袋，快步倒进田埂竹筐，又钻进连片碧绿中。
江水财种有6亩莲田，分两块轮采，日日不落、循环采收。田间采莲是大人的劳作，莲子初加工，却是一家老小齐上阵的“指尖接力赛”。
脱粒，指尖细细抠取，粒粒剥离莲蓬；剥壳，讲究牙咬手推、力道精巧，轻施巧劲方能壳仁分离；去膜，要指尖捏边顺撕、左手匀速转动，手法娴熟才能完整褪下薄衣、不留瑕疵；通芯，需一手拢住莲子找准底端凸起，一手执竹签或铁签精准捅穿，青绿莲芯完整脱出，得到一粒通心白莲。
从一个个碧绿饱满的莲蓬，到一颗颗温润的白莲，要过四道工序，步步是功夫，道道有讲究。
更难的是，时间不等人。莲子必须“当日采、当日制”，新鲜莲蓬放置稍久，莲子失水硬化、莲膜收紧，加工难度倍增。
清晨踏露采摘，深夜守灶烘干，是莲农最寻常的生活。采收旺季，可提前傍晚采蓬、喷水保湿、露天存放，最大程度锁住莲子新鲜质感。
0.5公斤干莲有450粒左右。“做0.5公斤莲子，手指头要动近两千下。”今年26岁的黄丽华，4岁便跟着家人学做莲子。在她的记忆里，莲乡的夏日，家家户户门前坐满老小，全员围坐剥莲、闲话家常，指尖翻飞间，是刻在莲乡人骨子里的烟火人生。
即便技艺纯熟、手法利落，单人一小时也仅能完成1.5公斤左右莲子的剥壳、去膜工序，一家五口全天连轴转，加工莲子不过50公斤。
“过去，种莲拼的就是人手，人多手快，才敢多种。”江水财感慨。随着时代变迁，年轻一代纷纷外出，劳动力持续短缺、纯手工效率低下，让素有千年贡莲美誉的建莲，一度陷入种植面积萎缩的隐忧。
机器“绣”莲
转机，就从一台台轰鸣的机器开始。
这天，江水财采了150公斤壳莲，全部运到溪枫村建莲机械初加工服务点，当起了“甩手掌柜”。
剥蓬机大口“吞”入莲蓬，一侧吐出莲子，另一侧排出莲蓬碎屑，一小时剥出100公斤，加工费每公斤一毛钱。剥壳去皮一体机将莲壳对半割开、经传输带轻缓滚动挤压后莲壳自动分离，莲粒再经高压水枪冲刷剥离莲膜，每小时产能30公斤，相当于20个人工；通芯机每小时通芯35公斤，抵得上10名熟练工，通芯率98%。
这个服务点是“福九味”中药材产业集群项目支持建设而成，配备有1台剥蓬机、8台剥壳去皮一体机、2台通芯机，外加2台烘干机与一座小型保鲜冷库。负责人黄历水租赁运营场地设备，每年为村集体带来2万多元租金收益。
“高峰期凌晨两点都有莲农过来加工，机器不停，人在边上辅助。”黄历水说。莲农早上10点加工好鲜莲，运回烘烤，11点忙着杂交水稻制种的拉花粉，下午继续采莲，日子周而复始。
设备齐全的服务点，辐射带动周边乡镇。黄坊乡何大爷当天采收80公斤壳莲，家中烘烤设备不足，便送来加工。从剥蓬到烘干全流程机器完成，何大爷最后扛回20公斤成品干莲。
57岁的曾小毛是渠村村莲农。2015年，他率先引进剥壳去皮一体机，陆续添置到3台，还有1台剥蓬机，除满足自家21亩莲田，还对外承接加工收取服务费。
“我还没买通芯机，通芯就运到溪枫村，加工完直接存入冷库，鲜莲每公斤7.9元卖给冠莲食品公司，不用烘干也能变现。”曾小毛说，现在购机有补贴，打算来年添置新型通芯机。
最让莲农踏实的是“就近”。溪枫村党支部书记董家辉介绍，全村现有4处机械加工点，农户家中自备小型烤箱，靠着全流程机械化设备“撑腰”，溪枫村种莲面积从150多亩扩大到500多亩。
手工劳作的桎梏，曾让无数莲农不敢扩种。里心镇靖安村的余小文，去年抢抓机械化机遇，一举扩种至15亩，购置了剥壳去皮一体机，闲暇时为邻里提供加工服务，摊薄成本。
黄埠乡黄埠村的付海祥老两口，盘活5亩撂荒地种莲，剥壳去皮交村里加工点完成。“最难的工序机器帮我们做了，干活轻松一大半，就能多赚点田间采收、剥蓬、通芯、烘烤的工钱。”付海祥说。
稳住产业信心
机械加工，还能守住原本的风味吗？非遗技艺，是否在机器声中慢慢褪色？
“机械化非但没有拉低品质，反而让莲子品质更加稳定可控。”建宁县莲科所所长吴景栋道出实情。传统加工，受经验、体力状态影响大，成品质量参差不齐。同时，机械化减少近八成人工投入，产业发展的包袱轻了不少。
建莲的机械化之路，并非一步到位。十余年间，当地持续引导莲农探索初加工机械化，一批批设备在实践中迭代淘汰、不断优化。十余年前，剥壳去皮一体机走进莲乡，近些年，剥蓬机、通芯机陆续上阵，尤其是改良后的通芯设备，作业效率和精准度实现质的飞跃。
如今，机械加工服务网点遍地开花，实现每村至少 1 个加工点，种植规模大的村子，加工服务点可达 5 个以上。莲农就近选择初加工点，不用长途奔波，排队加工。
产业向好的背后，离不开政策持续为机械化“加码”。近年来，剥壳去皮机、剥蓬机、通芯机全部纳入购机补贴目录。莲子剥壳去皮机每台可补3600元、剥蓬机每台补1800元、通芯机每台补4600元，实打实降低农户和经营主体的设备投入压力。
种植端，对连片规模种莲主体给予扶持：种莲大户种植面积15亩以上，每亩补助300元；种莲建制村种植规模300亩以上补助1万元、500亩以上补助3万元，800亩以上补助5万元。
机械化初加工，是稳定种植基地面积，推动建莲产业走向规模化、标准化、现代化发展的关键动力，帮助形成“种植—加工—销售”的完整产业链。
一组数据见证产业底气：建宁莲子种植面积稳定在5万亩，年产通心白莲4500吨，全产业链产值达27.43亿元，稳稳扛起县域经济支柱的大旗，同时集聚建莲加工企业25家，研发衍生出40多种建莲系列产品，从干莲、速冻鲜莲到莲子饮品、曲奇，产品矩阵不断丰富。
记者手记
如今，莲农说得最多的是：“现在轻松太多了。”老人不再为剥莲发愁，年轻人愿意回来种莲，撂荒地重新飘出莲香。这份“轻松”背后，是产业最珍贵的底气。
有人担心机器会冲淡千年贡莲的味道。其实，千年贡莲的魂从来不在那根通芯的签子上，而在这片土地年年如期盛开的莲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