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建境
闽学,集两宋理学之大成,促进了传统儒家思想的升华,形成了更加完备的理论体系。闽学中的廉洁思想,既是对传统儒家廉洁文化的继承,也是闽学理论构成的应有之义。
(一)历史积淀,在传承发展中赓续廉洁文化
闽学是传道之学,所传之道,实为儒道。先秦儒家的廉洁思想,是由其所坚持的核心价值观——仁义决定的。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一个以仁义为终极追求的人,自然能够做到洁身自好。他们坚守“穷不失义,达不离道”的人生准则,即便身处贫穷困厄之境,仍始终不失礼义和气节。儒家所强调的“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是保持廉洁处世的价值观基础。
此后的历代儒生以实际行动继承并发扬了儒家根植于世界观、价值观和人生观里的清廉风尚。东汉杨震以“天知、神知,我知、子知”的敬畏之心,保持了慎独守廉的气质;诸葛亮用“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的处世之道,表明了自己的人生志向;范仲淹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忧患意识,表达了自己“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救世情怀……
到了北宋中叶,理学兴起,用理论武装起来的众多传道者,更是从哲学的高度,阐明了自己的廉洁思想。周敦颐以莲花自况,赞许“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清廉品格。张载强调“当以理义战退私己。”认为必须克己寡欲,“不以嗜欲累其心,不以小害大、末丧本焉尔。”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意识,以浩然之气,养成廉洁之风骨。二程主张穷理灭欲,克己复礼。“礼者,理也。”他们认为,恪守礼,则内心的天理就会完备不损;反之,则私欲膨胀。因此,必须“克己复礼”。“非礼处便是私意,……须是克尽己私,皆归于礼。”“克己则私心去,自然能复礼”。克己也就是战胜私欲,以道制欲,做到视、听、言、行都合礼,而不被物欲所危害,真正做到穷理灭欲,恢复人的善性,保持人格的清正。
从先秦诸儒,到北宋理学诸子,中国历代思想家和贤达之士,都从自身的时代出发,提出了各具特色的廉洁思想,为闽学廉洁文化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二)诚意修身,赋予廉洁精神以内圣的品格
“修身”,是儒家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从孔子的“修己以安人”,到孟子的“修身以立命”,再到《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形成了较为系统的修身思想,对中华民族克己奉公,清廉处世,重责任义务和理性自觉,以理性控制感性等民族精神的养成,具有深远影响。
闽学,在继承儒家思想的同时,也继承了儒家“修身”思想的精髓,并赋予新的思想和内容。朱熹在强调“修身”的同时,还糅进了穷理的要求,指出:“已往是非不足深较,如今日计,但当穷理修身,学取圣贤事业,使穷而有以独善其身,达而有以兼善天下,则庶几不枉为一世人耳。”体现了理学家修身与穷理不相分离的时代特征。
朱熹认为,正心诚意,是完成自身道德修养的关键。《大学》说:“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诚其意,就是不自欺。慎独是指自己独处幽居之际,自觉自律地践履道德。《大学》说:“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有所忧患,则不得其正。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此谓修身在正其心。”正其心,就是将自身的意识和行为规正于道德,不要让自身喜怒哀乐的心理情绪和外界的社会现象,阻碍自己的道德践履和向善的自觉。所以,朱熹认为:“至于身之主则心也,一有不得其本然之正,则身无所主,虽欲勉强以修之,亦不可得而修矣。故欲修身者,必先有以正其心。”
与此同时,朱熹还特别强调保持正气对修身和养成廉洁品格的重要性。他认为,在每个人身上,自然具备的,只能是“血气”,而不是正气。正气的来源与养成,靠的是道德修养,是对“义理”的广泛吸收。血气与正气的区别在于:“义理附于其中,则为浩然之气。若不由义而发,则只是血气。”所以,“与天地为一”的“浩然之气”,不可能凭空产生,它靠的是日常的“养成”,靠的是日积月累不间断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道德修养功夫,只有“讲明义理之归,”才能“闭塞私邪之路”。
(三)笃志求道,使廉洁品质成为生命的自觉
在理性和欲望的关系上,朱熹主张以理制欲。通过格物致知,即学习,来稳定和提升道心。在求道的过程中,养成一心向学的意志品质,不为物欲所困,使清廉成为一种生命的自觉。
据《宋史》载:“熙宁九年(1076),(杨时)中进士第。时河南程颢与弟颐讲孔、孟绝学于熙、丰之际,河、洛之士翕然师之。时调官不赴,以师礼见颢于颍昌,相得甚欢。”在“学而优则仕”的封建社会,杨时却“调官不赴”,足见道心之深之沉。正是这种求道、传道的强烈使命意识,使杨时拒官研道,即使在仕途之中,仍执着于求道传道,创办书院,收徒讲学。众所周知,他41岁赴任湖南浏阳知县时,还留下了“程门立雪”的故事。
与杨时一样,闽学先贤大多具有“笃志求道”的精神。罗从彦“鬻田裹粮”“严毅清苦”,一心向学;李侗“静心潜学”,立志接续儒家道统,探求圣人之学;蔡元定“悬灯相望”,黄榦“待师三月”,等等,都展示了他们求道之心的执着和坚韧。尤其是朱熹,屡遭政治挫折,依然讲学不辍,著述不止,特别是在“庆元党禁”中,闽学被定为“伪学”,朱熹被诬为“逆党”之魁,仍不忘研学传道,最终在贫病交加中抱恨离世。许多闽学学者也受到株连,甚至被迫害致死。但在逆境中,他们并未放弃自己的学术主张和文化信念,而是以强烈的使命意识和担当精神,担负起文化传承的历史责任。
程颢的《秋日偶成》诗曰:“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富贵不淫贫贱乐,男儿到此是豪雄。”闽学先贤,笃志求道,在“道通天地”“思入风云”的人生路上做到富贵不淫、贫贱不移,保持男儿本色,持守清廉品质。
(四)“静”“敬”澄心,在神宇泰定中养成廉洁品质
“主静”,是闽学先贤的重要品格之一。杨时主张“燕闲静一”。他在《含云寺真祠遗像记》中说:“是时,予尚幼,方肄业为科举之文,挟策读书,穷日夜之力,为进取计,盖未知有亡羊之忧也。师每曳锡过堂下,释椎凿而议之,数矣,予亦莫之省也。然见其神宇泰定,不以世累撄其心,虽未能尽知其所有,亦窃意其非凡僧也。”庆真禅师身上“神宇泰定”,不被世俗烦恼扰乱内心的品质,恰好也是杨时一生的写照。
罗从彦强调“以主静为宗”,筑室山中,静坐思索,构成了闽学追求“静养”境界的特征,创立了“静中观理”学说。李侗“默坐澄心”,“退而屏居山田,结茅水竹之间,谢绝世故四十余年”。
朱熹在前辈主静思想的基础上,又提出了“持敬”的修养论。朱熹说:“敬有甚物,只如畏字相似。只是收敛身心,整齐纯一,不恁地放纵。”又说“只是收拾自家精神专一在此。”“有所畏谨,不敢放纵。”并提出“居敬穷理,二者不可偏废。”把居敬与穷理结合起来,认为“持敬是穷理之本。穷得理明,又是养心之助。”
朱熹的高足蔡元定,把“慎独”作为修身的根本。他的名言“独行不愧影,独寝不愧衾”,形象地道出了独善其身的行为准则。
闽学先贤,坚持“静中观理”“居敬穷理”,从而在穷理求道的过程中保持澄静、敬畏之心,做到“神宇泰定,不以世累撄其心”,廉洁的品质随之而成。
(五)身体力行,在践行使命中弘扬廉洁精神
闽学先贤具有强烈的使命意识。他们不仅担负起“为往圣继绝学”的传道之责,更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使命和担当。
杨时坚持以仁治政,爱国恤民,为官清正廉明,政绩卓著,事功气节为后世楷模。杨时尝言:“古人于民,若保赤子。……为民父母,岂可暂时罔之,使之终身受其害?”他一生历经五朝,前后从政近50年,无论是早年担任地方小官,还是晚年入朝拜为重臣,都抱着“以义受禄于吾君为安”的自安心和“若使死可以救世,虽死不足恤”的济世志向主政议政。终其一生,都在践行执政为民,为政以廉的人生准则。
尤为可贵的是,杨时任余杭县令时,权倾朝野的蔡京,曾欲夺占良田为其母建风水宝地,强行竣湖蓄水。杨时查明真相后上奏朝廷,终止了蔡京的害民之举。南宋建炎二年,杨时告老还乡。高宗“赐对衣金带、紫金鱼袋。”“又赐官绢三百匹,白银三百两,以养余年。先生辞,惟恳乞恩惠于八闽,山无米,地无租。圣旨即准,永为优免,至今闽人思之。”(清毛念恃《宋儒龟山杨先生年谱》)
杨时逝世时,“一箧遗书,是其所传”“身后萧然,家徒壁立”。践行了他“富贵如浮云,苟得非所臧。贪贱岂吾羞,逐物乃自戕。胼胝奏艰食,一瓢甘糟糠”的初心。胡安国在《龟山先生墓志铭》中称赞他:“子孙满前,每食不饱,亦不改其乐也。”
朱熹一生,安贫乐道,疾恶如仇。《宋史·朱熹传》说他:“家故贫,箪瓢屡空,晏如也。诸生之自远而至者,豆饭藜羹,率与之共。”他到女儿家做客,女儿因家贫,仅有葱汤麦饭相待,面有愧色。朱熹则题诗安慰道:“葱汤麦饭两相宜,葱补丹田麦疗饥。莫谓此中滋味薄, 前村还有未炊时。”体现了一代大儒安于清贫的高风亮节。
朱熹对贪欲的危害,有着清醒的认识,曾写下“世路无如贪欲险,几人到此误平生”的诗句,明确提出“不以一毫私意自蔽,不以一毫私欲自累。”
针对时弊,朱熹提出了一系列政治主张,如正君心、除奸佞、正吏治等。这些主张,正是朱熹理学思想在在其政治实践中的反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