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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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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岩穴文化的 千年根脉

日期: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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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长岩

赤色崖壁从水边拔起,像一页页被岁月翻开的石书。泰宁丹霞的动人处,不只是山形水色的奇绝,更在于那些岩穴之中藏着的千年根脉。崖壁是自然的骨骼,岩穴是时间的呼吸,而人在其间读书、隐居、讲学、建寺、祈福,便把山水写成了文脉,把岩穴化作了精神的归处。

崖壁岩穴,时间的艺术

泰宁丹霞之所以珍贵,首先在于它的“年轻”、完整与多样。2010年,泰宁丹霞作为“中国丹霞”的重要组成部分获评世界自然遗产。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它并非最古老,却以形态之丰富、景观之集中、保存之完好,成为丹霞地貌中极具代表性的瑰宝。这里的崖壁有层层叠叠的纹理,像赤色书页;岩穴有深浅不一的开口,像山体半掩的门窗;峡谷、赤壁、洞穴、峰丛、水上丹霞彼此呼应,构成一方既雄奇又清幽的天地。

走进泰宁,最先打动人的,是丹霞岩穴的千姿百态。有的岩穴高悬半壁,下临碧水,远望如一叶舟泊在赤色云霞之下;有的岩穴深藏崖腹,洞口藤蔓垂帘,仿佛山中别有洞天;有的岩穴宽阔如厅,可容人坐卧、读书、礼佛;有的岩穴窄而幽深,只容一线天光落入,照见石壁上的湿润与沉静。水在丹霞之间穿行,崖倒映在水中,风过处,草木低语,泉声轻响,仿佛整座山都在缓缓呼吸。

岩穴之美,还在于它不是冷峻的奇观,而是可以亲近、可以栖居的空间。它既高峻,又包容;既险绝,又安稳。崖壁挡住了尘世的喧嚣,洞口又向着山水敞开。人在其中,抬头见赤岩,低头见清流,远望流云影,近听响泉声,便很容易生出一种“天地与我并生”的安静。正因如此,泰宁丹霞不只是地质意义上的自然遗产,也是人文意义上的精神高地。它把山水的奇巧与人心的安顿连在一起,使一方岩穴成为一方文化的根。

传道讲学,岩穴藏文脉

泰宁的岩穴,从来不只是石壁上的空隙。它们曾是读书人的案头,隐士的柴门,士人的避难所,也是讲学传道的坛场。一千多年来,叶祖洽、李纲、朱熹、邹应龙、李春烨等历史文化名人,都与泰宁山水、岩穴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或在此读书明理,或在此讲学化俗,或在此隐居养志,或在此安身避乱,把个人的命运与岩穴的静深相互交织,留下了一段段求索的脚印。

朱熹讲学,最能见出岩穴与文脉的关系。理学之传,重读书,重修身,也重山水之间的清心明性。泰宁岩穴幽静,远离市声,正适合沉潜经史、涵养心性。崖壁之下,泉声可洗尘虑;洞口之前,云影可启幽思。所谓“洞天”,并不只是道教传说中的仙境,也象征着一种精神空间:人在山水深处,得以从纷扰中抽身,重新安顿学问与人生。朱熹与泰宁的关联,使丹霞岩穴不只是隐逸之地,也成为理学传播与地方文教的重要见证。

李纲的忠义之气、邹应龙的刚直之风、叶祖洽的科第荣光、李春烨的乡邦情怀,也都与泰宁的人文气象相互映照。他们中有人曾在乱世中寻求安身之所,岩穴便成为一方庇护;有人曾在此读书问道,岩穴便成为一座天然书院;有人曾在此留下诗文、传说与足迹,岩穴便成为后人凭吊与追忆的文化现场。传说未必尽可考,但传说本身也是文化的一部分。百姓口耳相传的故事,把历史人物的品格、山水的灵气与地方的记忆糅合在一起,使岩穴不再只是岩石,而成为有温度、有故事、有精神回响的地方。

更难得的是,泰宁的岩穴文化并非少数名人的孤高印记,而是与地方文风长久相伴。泰宁素有“汉唐古镇、两宋名城”之称,历史上文风鼎盛,科第相望,“一门四进士,一巷九举人”的佳话,正说明这里崇文重教的传统深厚。读书人家在山水之间立身,在岩穴之旁明志,在书院祠堂中传习礼乐。于是,丹霞的赤色崖壁与泰宁的书香门风彼此成就:山水养人,人亦养山水;岩穴藏文脉,文脉又使岩穴生辉。

依山就穴,幽深见禅心

如果说岩穴读书、讲学、隐居,是泰宁丹霞文化根脉中的儒风一脉,那么岩穴禅寺则是其中具有奇绝色彩的另一脉。泰宁禅寺众多,而岩穴禅寺尤为独特。它们不是平地起殿、院落重重,而是依山就穴、借崖为屋,把佛殿、禅房、钟鼓楼、香客路嵌入丹霞岩穴之中。山即是寺,寺即是山;崖壁为墙,岩穴为殿;泉声作梵音,云影作经幡。这样的建筑,不是征服自然,而是与自然相融;不是炫耀壮丽,而是以幽深见禅心。

甘露岩寺便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奇观。一穴藏寺,寺依岩生,远望如悬在赤壁之间,近看又与山石浑然一体。洞口有光,殿内有静;山泉滴落,如清磬徐敲;香火轻袅,似云气自生。人在其间,脚步自然放轻,言语自然放低,仿佛尘世的重负也被山风一层层卸下。李家岩寺、宝盖岩寺等岩穴禅寺,也各有其妙。有的临水而静,有的倚崖而险,有的藏于深谷,有的悬于半壁。它们共同构成泰宁丹霞中一道奇绝的人文风景:丹霞万种形态,岩穴禅寺亦千姿百态;丹霞有自然之奇,禅寺有信仰之深。

岩穴禅寺之美,还在于它把自然之声化为禅意。滴水漫漫,不是单调的声响,而像时间的念珠,一粒一粒落在心上;梵音缭绕,不是远离人间的空响,而是从崖壁、泉水、香火与人心之间共同升起。晨钟暮鼓与山泉相和,松风鸟鸣与诵经声相融,人在其中,既见天地之大,也见内心之微。禅宗讲“明心见性”,岩穴禅寺正以它独特的空间,让人在幽深中静下来,在静中听见自己。于是,丹霞岩穴不仅是禅院栖身之所,也成了禅心生长之地。

文脉铸魂,辉映山水间

泰宁丹霞岩穴文化的根脉,首先来自地质与山水。丹霞地貌造就了赤壁丹崖、峡谷洞穴、水上奇峰,也造就了可供人居、读书、建寺、藏身的岩穴空间。没有这样的山形水势,便没有泰宁岩穴文化的独特面貌。然而,仅有自然并不足以形成千年文脉。真正使岩穴成为文化根脉的,是这里的人。

泰宁人懂得与山水相处。他们不只是一味索取山石之利,也不只是把丹霞当作风景观赏,而是在崖壁之下读书,在岩穴之中安身,在山水之间建寺,在乡里之中兴学。崇文重教,使泰宁有书香;尊重理学,使泰宁有文脉;禅寺林立,使泰宁有清音;古镇名城的历史积淀,又使泰宁有从容之气。山水给了泰宁形貌,人给了泰宁灵魂。丹霞因岩穴而奇,岩穴因人文而深,人文因山水而清。三者相融,才形成泰宁独有的文化气质。

望见禅寺隐于崖壁之间,会感到信仰与山水原来可以如此相安。所谓根脉,并非只存在于史书与碑刻之中,也存在于每一次驻足、每一次回望、每一次被山水安顿的瞬间。

丹霞岩穴文化的千年根脉,一头连着赤色崖壁与幽深洞穴,一头连着读书声、梵音、传说与乡风。它因自然遗产而珍贵,因历史名人而厚重,因岩穴禅寺而奇绝,更因一方人崇文重教、敬山爱水、安身立命的精神而绵延不绝。泰宁丹霞之美,是山之美、水之美、穴之奇、寺之幽,也是文脉之美、人心之美。千年之后,赤岩依旧,清泉依旧,梵音依旧,书声犹在风中回响;而那些岩穴所承载的文化根脉,也将在山水之间继续生长,静默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