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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文学的温度 史料的骨骼

日期: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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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爱兰

联合镇位于尤溪县东北部,北邻南平市延平区,古称“十二都洋”,共有12个建制村、44个自然村。联合梯田开垦于唐开元年间,是我国开垦较早的大型梯田群之一,2018年被联合国粮农组织确定为“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2023年8月起,数位尤溪籍作家赴联合镇开展采风活动,历时两年半,完成采风、写作并结集出版《走联合》一书。这是一部以乡村为题材的纪实散文集,也是对日渐凋零的农耕文化的一次抢救性记录,为渐趋消逝的山村绘就了一幅乡愁地图。

当代乡村书写面临的困境正在于:一种是过于学术化,内容里充满文献材料,却丢失了生活的温度;另一种则过于文学化和私人化,沉溺于个人情感的抒发。《走联合》写作团队始终秉持“文学与史料并重”的定位,努力在二者之间求得平衡点,让记录有故事,让故事有依据。

在行走中记录

《走联合》的创作方法是行走、访谈、记录。这种行走具有双重时间维度:一方面是横向的空间穿越,从联合镇的一个自然村到另一个自然村;另一方面是纵向的时间穿越,从当代实践回溯到古代。当这两个维度在行走中交汇,乡村不再是静止的、封闭的,而是流动的、开放的,充满着历史与当下的对话。

“七十九岁的老陈,自称牧羊人,以种田为生,牵牛犁田是把好手,有两个儿子四个女儿却不靠子女养老,十年前开始养羊,如今有七十多只。他还写古体诗,笔记本揣在怀里,羊吃草时就坐在石头上写。”一个人在土地上劳作到老,未必就是苦涩,也可以是从容的、自足的。这样的细节,史料里找不到,只有坐在田头、坐在老人身边,才能看见、听见。

“坑底窟自然村早已是空村,但是桃花溪两岸还有零散的小块田地没有荒芜。两座木构楼已坍塌大半,陷于荒草中。入户的小路已消失,被藤蔓和茅草覆盖。房前的老梨树还站在那,黏附着曾在此生活的人烟气息。”这是颓败中的村庄真实的样貌。只有走进村子,踏入荒草没膝的小路,文字所抵达的村庄才真实可感。

詹学齐先生为了翔实地写出联合镇的广告产业,前前后后采访了三十多位广告人,还特意去厦门新机场广告项目部了解广告的设计、制作、安装,2024年元旦又奔赴深圳采访联合广告第一人陈俊树。笔者为了补充采访,三次到吉木村,两次到云山村,因土路颠簸,弃车徒步前往云山村畚箕湾自然村采访。正是这种田野调查式的严谨,让这本书既有文学的体温,又有史料的骨骼。这使得《走联合》超越一般意义上的乡村散文集,成为一场文化抢救行动。

《走联合》共66篇文章,41.8万字。数字背后,是一次以脚为笔的文学远征,它写梯田之美,也写梯田的荒芜;写“村村通”后的便利,也写“村村通”之前乡民挑着担子一天走六趟山路的艰辛;写林联旺制种九十多亩的收获,也写“三十六坵”(小地名)已经长满了芒草。

好与不好、新与旧、希望与失落,都被诚实地一并呈现。

在细节的缝隙里打捞文明

《走联合》采用了大量口述史的方法,云山村的包上通、连云村的林直坐、湖洋村的郑明镇、联西村的王立灶……这些平均年龄超过八十岁的讲述者,是农耕文明最后的活态载体。

连云村林直坐老人说,以前种的是高秆红米稻,留稻种时用古老的“穗选”方式,在田间挑选穗大粒饱的稻穗,单独收割、晾晒、存放,来年再育秧移栽。这是数千年来稻作民族世代相传的种子记忆,每一粒种子都是一部微缩的农耕史;连云村原村党支部书记林端渊说,以前过豆腐节时,要专门酿一坛酒敬卢公;湖洋村郑明镇老人说,迎灯时家家户户在户外燃起松明篝火,村民手舞足蹈,一路鼓乐相随;岭头村梁达铨老人说,人民公社时期,水稻灌浆后,大队会派一人敲着大锣巡村,“哐——哐——”地敲,锣声意思是:鸡鸭要关起来了,不能下田了。这些讲述者不仅是过往的叙述者,更是乡村变迁的亲历者。他们口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农事实践背后,都是一整套关于自然节律、生态平衡和社群协作的地方性知识。

他们既见证了传统农耕的完整图景,也见证了这一图景的逐渐消解。

下云村包锦寿种了黄豆,往豆窝里撒一撮撮鸡毛,说是“做惊”,这是文言文的使动用法,使鸟雀受到惊吓。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蕴含了人与自然博弈的千年智慧。联南村曹绍波老人说,为防野猪拱地瓜、拱水稻,山上的田地四周拉起稻草绳,系上杀猪布恐吓野猪。这是农民在与野生动物共存中发展出的非暴力防御策略,不设陷阱、不放毒饵,只用气味和视觉信号划定人与兽的边界。村民去偏远的田地劳作,要带上午饭。“装午饭的竹篮或布袋通常用绳子吊挂在田边的树上。蚂蚁嗅觉灵敏,为了防止蚂蚁爬进装饭菜的竹篮或布袋,村民就在绳子中间系一根茅草叶子,这样,就算有蚂蚁闻香而来,大概率会拐上茅草叶,改变行走路线。”这种近乎天真的智慧,是千百次试错后凝结的经验,是山野间最朴素的劳动哲学。

云山村村党支部书记郑雄炎说,若有山麂、拉狸(穿山甲)闯进屋舍,要披红放生。“披红放生”的叙述格外引人深思。这不仅是民俗禁忌,更是传统乡村生态伦理观的体现,人与动物置于一个共享的空间中,彼此尊重,相互制约。在这种生态观中,野生动物的闯入不被视为威胁,而被理解为一种需要以仪式回应的“来访”,人通过“披红”这一象征性的尊崇行为,确认了自身在更大生命共同体中的谦卑位置。

《走联合》不是用情感重新构建一个联合镇,而是还原。而还原的基础就是对各种细节忠实地记录。

消失与重生

有一个严峻的现实:在城镇化进程中,许多偏远的小山村不可避免地走向凋敝,许多农事日益潦草、日渐消失,许多农具赋闲于某个角落蒙尘生锈。一个由自然生态、传统文化、生产方式等要素构成的传统意义上的田园,正在瓦解。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认证铭刻在联合镇10717亩梯田之上,这片开垦于唐代的土地被赋予了世界性意义。然而,认证无法阻止农耕方式的变化,无法留住那些正在老去的农人和正在消失的技艺。在联合镇的农耕博物馆里,那些蒙尘生锈的器物曾是农人与土地对话的中介。当这些工具被闲置,不仅意味着生产方式的改变,也意味着农耕文化传承的断裂。比如,“《薅草歌》配合着耙草时草耙一推一拉的动作。领唱部分是唱词的主要陈述,旋律固定,合唱就是哟——嗬——嗬——嗬。《薅草歌》适用于大坵的田,田头十几个人站一排,唱着《薅草歌》一路推向前,很快就能把一坵田耙完了。包上通老人兴之所至,一边唱,还一边辅以耙草的动作。”一些偏远的自然村已空心,一些偏远的田地已荒芜,还在耕种的田地用的是除草剂,《薅草歌》只能回响在逝去的岁月里,草耙只能在博物馆中才能一见。

但是,我们看到联西村井后自然村78岁的王立灶老人仍在铺路,云山村畚箕湾自然村仅剩的三户人家中,包氏兄弟依然在勤恳修补农具。在农耕文明整体式微的背景下,这些看似微小的坚持,维护着某种尊严与连续性。联南村联源崙近六百亩田地因交通不便而几近荒废,村党支部书记杨德强为修机耕路四处奔走,他说“好好的田,荒掉就太可惜了”,他捍卫的不仅是土地,更是一整套农耕文明的物质基础。

下云村位于金鸡山麓,2010年6月,因特大地质灾害(山体滑坡),全村搬迁下山。山上空空的下云村,村民叫老村。“村民不舍山上的老村荒芜,集资在老村建起祖祠,每逢重大节日便回老村祭祖。每年正月依然回山上老村迎董公(小信仰),全村轮流做福首。摆上丰盛的供品,请道士做醮,所有环节一丝不苟,虔诚而隆重。山下村部挂着老村的相片,山上公房一楼大厅挂的也是老村的照片。”这两张照片一张在山上,一张在山下,两张照片遥遥相望,像两个版本的故乡:一个在眼前,一个在心里。村民们骑着摩托车,沿着弯曲陡峭的山路回到山上老村,祭祖、迎董公,维持着完整的仪式秩序。下云村的故事,是《走联合》中关于“消失与重生”最生动的注脚。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乡村消失,不是房屋坍塌、道路荒芜,而是最后一个记得祭拜仪式的人也不再上山。

下云村全村搬迁到山下后依然回到山上祭祖的行为,也提示了一种重要的文化心理:物理空间的迁徙未必就导致了文化记忆的断裂。故乡可以通过仪式、叙事和实践得以延续。在这个意义上,《走联合》不仅记录了乡村的过去,也提示了乡村的未来可能性。当农业生产不再是乡村的主要功能,乡村作为文化基因库、精神原乡、生态庇护所的价值将日益凸显。

《走联合》记录的不仅是一个乡镇的变迁,也是千百年来闽中乡村如何在自己的土地上扎根、生长、挣扎、告别的模样。既有农耕文明最后的体温,也有正在生长的、我们尚不知如何命名的未来。

当最后一堆迎龙灯的松明篝火熄灭,当最后一记巡田锣声消散,当最后一位记得“穗选”技艺的老农离世,《走联合》将成为后来者进入那片精神原乡的通行证。它是信物,证明我们曾那样与土地相处过,那样与四季对话过,那样在焦灼的田垄间守护过温润如玉的生活。

当村里那些老人渐渐离去,他们带走的不仅仅是个人记忆,更有农耕文明的记忆。《走联合》所做的,是在这扇门完全关闭之前,尽力抢救门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