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芷墨
外婆的家在永安乡下。从村口望过去，满山都是竹子，挤挤挨挨的一片，密得连风吹过，都要慢半拍。竹子长得又直又高，一根根往上戳着，人站在地面抬头看，天空似乎被竹子划成了许多细碎的蓝条条。风一来，就听见沙拉沙拉的响声，像是谁在翻着一本永远也翻不完的书。若是有大风吹来，竹子们便调皮起来，摇摇摆摆，这棵靠在那棵身上，那棵又倚着另一棵，总也不肯好好地站着。
竹林里的竹子也分高矮胖瘦，那些长在肥沃土壤里的，光照又好的竹子长得特别粗壮，叶子油绿。有些竹子从石缝里钻出来，细细的，却还是倔强地向上生长。
村里有一位老爷爷，是低保户，靠种瓜和他屋后一小片竹林生活。瓜熟的季节，我曾跑到他的屋子旁，躲在一边看他摘甜瓜，老爷爷很慈祥，每次都能发现我，每一次，他都笑呵呵地舀一勺缸子里的水把甜瓜洗干净，招呼我过去，递给我吃。
瓜的味道很甜，很香，是那块土地上长出来的植物特有的味道。有一次，我吃着老爷爷给我的瓜，望着老爷爷瘦小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和那从石缝里长出的竹子很像，瘦瘦的，倔强地向阳而生。
最美的是村后那条小路。竹子们从两边伸过来，搭起了一个绿茵茵的顶。人走进去，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光线都变成了淡绿色，照在人脸上，人脸也变成了绿莹莹的。夏天的时候，这路上最凉快，风从竹林里穿过，带着一股清苦的味道，沁人心脾。这味道很特别，让人说不清是竹叶的清香，还是泥土的气息。
这些竹子在这里长了多少年了？怕是比村里的最年长的老人都要老吧！它们就这么长着，什么也不管，只管往高了长，往密了长。村子里的人用它们编筐子，搭棚子，春冬两季还有笋可以采摘。
这块土地上的人们，靠着竹子，养活了一代又一代。
可竹子们知道这些么？它们大约是不在意的，只是一日复一日地长着罢了。
黄昏的时候，太阳从竹林那边落下去，把所有的竹叶都镶上了一道金边，院子里的东西也都金灿灿的，那颜色真是好看。可这番景象转瞬即逝，太阳完全落山后，金色的阳光消失了，院子里的东西一件件褪去了金色，墙灰了，地灰了，连人影都灰了。那竹子，青生生的，像刚从墨里捞出来的玉。
竹子们仍站在那里，静静地。我猜，它们是在等待第二日的晨光，再次给它们洒上金灿灿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