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郑纳若
我家屋后有一大片桂花林，到了秋季，桂花便在一夜间开放。
在某个清晨推开窗，香气似乎已有了形，排山倒海般涌来，不消片刻便满屋花香弥漫。去林子里转两圈，桂花的香气令人沉醉其中。母亲和几位姑姑可没什么闲心去散步，她们忙着收集最新鲜的干花去做茶。每次有友人来这儿赏花，都得说上两句：“这片桂花林真是好极了! ”
是的，的确好极了。
普通的植物一般在秋天落叶，可桂花是在春天落叶的。不管你是女孩，还是男孩，到时候了都得老老实实拿着竹扫把去扫落叶，这是家里不容置疑的规矩。
扫桂花落叶是个大工程，没有“闲看仙人扫落花”时的悠然自得，只有与风赛跑的精疲力竭。我们从家门口的石板路开始打扫，直至环山石路的尽头，不仅工作量大，而且速度要快，否则还未将收拢的落叶装入麻袋，落叶便被风吹散，白忙活一场。
那年，我从仓库翻出竹扫帚便悻悻然往桂花林中走去。深吸一口气，弯腰，扶好扫帚，找准角度，先是刷地往前一拂扫，再将扫帚微立，挑出石头缝里细小的落叶，最后轻轻一拂，把落叶拢成一堆，才彻底扫干净，回头一喊：“还不快点来装掉! ”弟弟便拖着个大麻袋迅速赶来，趁风未到将其塞入袋中。再后来就是不断重复这段流程，直到把路上落叶打扫干净。
刚从外地回来的表哥似乎是头一次干这种活，笨拙得如同三岁孩童。他虚心向我们请教，我们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感叹一句：“无他，惟手熟尔。”那副历经沧桑的样子惹得众人哄笑起来。
我们最终赶在雨来临前把落叶收拾完毕。这些落叶要倒在那些桂树下才算收尾。树根吸收腐烂后的桂叶，次年花开得会更好。雨停后，家中长辈派我和表哥去干了这件差事，我们提着几麻袋落叶边走边聊。
“刚才听我妈提起在我小时候，你其实也是扫过落叶的……可能是在外头生活太久，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表哥脸上的表情不像悲伤，也不像欢喜，是读不懂的东西。我问他：“那你还走吗？”
“不啊，我打算留在家乡生活了。”看到我不解的表情，他边倒落叶边说：“落叶总要归根的。”
在外求学多年后，回到久别的家乡，我已明白当时表哥流露出的情绪，是萦怀，是思念。和故乡道别的过程很短，坐动车过几个隧道，从山陵转向平原就到他乡了。有时在午夜，有时在行走中，有时在路旁，就突然开始想念家乡那袅袅升起的山岚和彩霞，抑或是初春一地的落叶。
坐在桂花林某处石阶上，叶上未能挽留的水滴落在脖颈，带着丝丝的寒意。我忽然想到，多愁善感的人是否更接近无病呻吟？或者说，我们本该走出深山，活在外面的天地？
回想古时人间有四喜，其中一喜便是金榜题名日、蟾宫折桂时。可就像落叶时有春风扰，人生道路上亦有风雨。许多风流人物最后都未曾归根。不，其实他们亦落叶归根，他们的“根”已由故乡生长到辽阔祖国的每一个角落，脚步及处便是家乡。
树下的落叶最终成为花和果，在哪里死去，就在哪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