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舒连珠
人到中年,日子被柴米油盐填得满满当当。直到那些束之高阁的文字,那些平仄相间的诗词,像一缕清风,悄悄吹进我的生活,搅散了琐碎,也点亮了寻常。
那年,县里下达古诗词比赛通知的时候,作为明溪二中的语文老师,我在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走进赛场。看着试卷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诗句,我清醒地意识到,中学教材里收集的古诗词,就像浩瀚星辰中寥落的几点微光,实在是沧海一粟。当天作为带队老师,我领着参赛的孩子回学校。路上,听着队伍里一个小男生兴致勃勃地谈起他的答题情况,眉飞色舞,滔滔不绝。我惊讶于这个叫俞志鸿的孩子竟然有那么多的诗词积累量。那年他读初一,清澈的眼眸里透出一股机灵劲。那份对热爱之事的赤诚,那份滚烫的热情,是藏不住的光芒。也是在那一瞬间,作为语文老师,我感到汗颜:古诗词博大精深,我连皮毛都未揭开。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里涌上来,胸腔里满是跃跃欲试的悸动,催着人往前奔赴。
背诗的过程是辛苦的,中年人的脑子,像个漏风的筛子,刚记的一首诗,眨眼就漏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我只能反反复复地记,且背且忘。
又一年的九月,我再次参赛,最后一题是超级飞花令的题目:写出含古代城市名的诗句。这让我瞬间蒙了,没能答上来。回家后聊起考题,同为中文专业毕业的先生批评我:“你真是笨得很,你要先想想,古代城市名有哪些,比如洛阳,扬州,长安……”我恍然大悟,激动地表示自己能说出好多含这些城市名的诗句。他撇撇嘴:“没有考场应变能力……”
如果说第一次参赛,让我看到了自己在诗词积累方面的薄弱,那么,第二次参赛,则让我看到诗词比赛的趣味所在。含“楼”、含“雁”、含“燕”、含“花”这种飞花令对我而言,已经没有难度了。可超级飞花令的题目:前后含颜色的诗句,含成语的诗句……还是很有挑战性的。我开始期待每年的中国诗词大会选拔赛。
当2025年诗词比赛的超级飞花令考题——诗句接龙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甚至都有点兴奋了。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以“明”字开头的诗句来接龙,那肯定是有很多的。“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明月夜,短松冈”……问题是,如果我以“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来对,那么我只能再接一句“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离题目要求的10句还差得远,所以我只能再试其他的句子: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我大脑快速运转,调动所有诗词储备,最终对出10句,这题拿到满分。靠着最后一题的出色答题,我被市里选送,参加由厦门大学主办的中国诗词大会省赛。
2025年3月的一个周末,作为省赛的选手,我站在厦门大学的门口,举着迎接牌的厦门大学生志愿者告诉我,诗词大会组委会已把选手信息录入,我刷身份证就可以自由进入厦门大学。我轻呼了一口气:诗词是一块敲门砖,让我看到一个更大的世界。
在这里,我看到全省诗词爱好者从各地奔涌而来,齐聚一堂。一位读三年级的小学生,用诗词创作了一本10米长的手工绘画本,里面有每个省会城市的历史文化。穿过时光的隧道,我似乎看到这个孩子未来与众不同的人生。一位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女儿来参赛的年轻妈妈,对着中央电视台采访的话筒说:“我一定要站在中央电视台诗词栏目的舞台……”那种豪情壮志,让每一个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一种热血在涌动。
诗词真好,让平凡的人有了不平凡的梦想。
坐在会场,感受着被采访者的激情和对未来的希冀,我的心里是平静的。诗词只是引领我打开一扇大门而已,这扇大门不是通向非要期许辉煌的未来,而是通往日常琐碎的日子。它让我抵抗日常的繁忙、琐碎、平凡,甚至平庸,它让我能从中感受些许乐趣,从而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我越来越喜欢古诗词对人生况味的表达。那种一语道破心之所想,字字皆我心之所向的智与美,是普通日子里的小确幸,温暖、慰藉着我的平凡岁月。
捧卷吟咏,那些诗句便从纸页间漫了出来。“记得绿萝裙,处处怜芳草”,是藏在心底的一抹温柔缱绻,它比现代人的表达“路边的野花你别采”,多了诗意和文雅;“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道尽了尘世漂泊的通透与释然,教人看淡聚散离合;“春销不得处,唯有鬓边霜”,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发梢,难免生出几分怅惘,却又被“曾是洛阳花下客,野芳虽晚不须嗟”的豁达抚平——曾见过大千繁花,便不惧晚来野芳的清寂。合卷轻叹,方懂“废书缘惜眼,多灸为随年”中贴合年龄变化的养生智慧。
逝者如斯,生命以阻挡不了的速度向前流逝,在近于荒芜的角落里,一颗种子悄然生根,发芽,开出一朵小花。它不必芳香馥郁,婀娜娉婷,它只需给我的余生添一抹亮色,让我的精神得以寄托,灵魂得以安放。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