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县记者站 吴 伟 文/图
8月15日下午,“传承文脉 启迪未来”2026年沙县区七夕蒙学亲子嘉年华系列活动在东门历史文化街区举行。200名准小学生额心点着朱砂,在主持人“一拜启智慧,二拜尚美德,三拜益修为”的唱喏中整齐作揖。
今年3月,沙县“七夕蒙学式”入选福建省第八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新增民俗类)。活动现场,每个孩童桌上都整齐摆放着白糖浇铸的“大雁塔”与旗杆斗。古时“雁塔题名”的科举愿景,此刻正被装进外公外婆的扁担箩筐里,挑进现代城市的公共空间。
扁担挑起的千年文脉
沙县的七夕,藏着一部崇文重教的千年地方史。唐武德七年(624),沙县在西天王寺创办县学,为闽中较早的县级官学之一;宋时文教鼎盛,清康熙《沙县志》载:“五步一塾,十步一庠,士以诗书相劝。”沙县历代共有进士184名,其中宋代就有149人。这份对知识的敬畏,逐渐沉淀为独特的民俗。
民国十七年(1928)《沙县志》记载:“七夕,童子新入学者,以瓜果香烛排列庭前读书,谓之乞巧。”传说农历七月初七是魁星诞辰,这位主管文运的星宿被请进了蒙童的开学礼。而摆在八仙桌正中的糖塔,外形仿西安大雁塔,取意“雁塔题名”。外家(外公外婆)挑着糖塔、旗杆斗上门的习俗,则脱胎于宋代进士题名录制度——当年新科进士的母族信息必须记录在册,外家以此为荣,便演化成今日“送七夕礼”的传统。
这项民俗在沙县民间赓续千年,成为当地儒学文脉的鲜活注脚。从唐宋传承至今,每年农历七月初一到初七,不仅是沙县城区,各乡村凡秋季有孩子即将入学的家家户户,都要举办一场蒙学式,乞巧拜魁星以启智。
今年66岁的郑绍源是沙县区凤岗街道东山村人。外孙女今年9月上一年级,看到全区举办蒙学亲子嘉年华,他们便第一时间报了名。作为当天登台的6位外公代表之一,他挑着沉甸甸的扁担走上水镜台,担子两头装的不仅是糖塔和旗杆斗,更是老一辈对晚辈的殷殷期盼。
“这仪式,我小时候就在堂屋见过。”郑绍源说。在他的记忆里,老规矩是清晨摆开八仙桌:三牲祭品、白糖浇的糖塔、纸扎的旗杆斗、笔墨砚台,还有寓意四季结果的四色果品。蒙童燃烛焚香,拜过天地、祖宗和糖塔,鸣炮恭请七夕姐与文魁星赐慧。午间摆下七夕酒宴请亲友,待客散去,主家便将糖塔敲碎,拌进爆米花和糖果,分送邻里。
“糖塔会化,但这份盼孩子读书的心意不化。轮到我当外公了,这仪式必须得热闹起来。”郑绍源笑着说,“挑这担子,挑的是老辈传下来的理儿,也是咱们外公外婆的一份心。”
老手艺的“登科”接力
郑绍源挑上舞台的糖塔与旗杆斗,几小时前还躺在手艺人的作坊里。
每天凌晨三点,在苏顺生的小作坊里,锅就开始“咕噜咕噜”冒泡。他祖上清末自德化迁居沙县,爷爷苏二亨、父亲苏天赐的手艺,传到他手里已是第三代。
“这活儿,得跟太阳抢时间。”59岁的苏顺生抄起长木棍,在滚烫的糖浆里反复搅动。他说,樟木模具得提前浸透冷水,既防糖水渗进木料,又能让糖浆触模即凝。直到糖水变稠,随即手腕一翻,糖浆“唰”地注入模具,多余的部分被利落倒回锅中。
这门手艺,苏顺生17岁就开始跟着父亲学。小作坊里不能开风扇,更不能开空调,他只能抢在上午9点前完成所有工序。“要注意火候,手要快,否则糖水没成型就凝固了。”他说,一上午最多能做出30套糖塔,形制仿西安大雁塔,取意“雁塔题名”。
8月15日上午,东门古街非遗传承展示中心人流如织。73岁的林金娥被一圈孩子围着,她手里摆弄着由旗斗、旗杆、杆头组成的纸扎摆件。“旗杆长62厘米,不多不少,正卡在鲁班尺的‘登科’位上。”她一边教小朋友糊斗身,一边念叨。一杆三斗,是科举“三元及第”的象征,如今成了沙县“七夕蒙学式”里最醒目的摆件之一。
做这行35年,林金娥早已是行家。为了赶制这次活动所需的200对旗杆斗,她把全家都发动起来。以前纯手工做一对要三天,如今有了厂家定制化的纹样纸,加上热熔胶枪代替糨糊,一天能做4对。“可棍子还是得自己去山上砍,裁纸、组合、剪花样,一样不少。”她笑着说,“这次文旅局提前一个半月就来对接数量,家里儿子、孙子都来帮忙。”看着孙子熟练地制作,林金娥宽慰地说:“老辈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在我手里断档。”
这些摆件共同构成一套可视化的科举符号系统。没有一句说教,孩子看见糖塔就知道要“题名”,看见旗杆斗就知道要“登科”。当天下午,200名孩童穿上蒙学服装穿过登科门,打卡登科大道。福州来的苏槿妤今年9月上一年级,她在台上写了“人”字:“这个活动很有仪式感,我会好好学习。”来自福州的游客欧丽军感慨:“现在的城市,这种仪式已经很少见了。沙县很好,人文环境特别好。”
古街里的破局答卷
欧丽军感慨“城市里少见”,道出了这项民俗的现实困境。
随着商品房拔地而起,许多家庭没了庭院,也没了中堂。市民陈燕老家在南霞乡,小时候在祖屋天井里“做七夕”的记忆还温热,如今却只能用阳台的小茶几凑出一方供桌。“我家没八仙桌,糖塔敲碎分邻居,在城里只能变成小包送同学。”她有些感慨,“形式换了,但盼孩子读书的那份心意,没换。”
面对这一现实困境,沙县区开始了一场主动的“破局”。自2023年起,沙县区将原本散落在单家独户堂屋里的仪式,整体搬进了东门古街的公共空间,升级为“七夕蒙学文化节”。今年已是第四届,参与家庭从最初的几十户扩大到200户。
历经四年打磨,这场“破局”有了新解法:仪式上,保留正衣冠、点朱砂等核心环节,新增走“登科大道”和感恩互动,让古老礼仪多了现代温情;舞台上,新创作的肩膀戏《七夕蒙学会》将两项省级非遗巧妙融合,深挖原生音乐素材,融入沙县方言,曲调古韵悠长;餐桌上,“985”主题宴席一推出便预订出30桌,“前程似锦”“状元及第”等11道特色菜品,将饮食文化与蒙学精神巧妙结合。
与此同时,非遗开始与文旅深度融合。依托东门古街,当地打造“肩上好戏游东门”特色品牌,串联沙县小吃文化城、水美土堡等景点,推出“寻味之旅”精品线路。
“我们的目标是把沙县‘七夕蒙学式’做成一张文旅新名片。”沙县区文体旅游局局长刘静云说。这种尝试在非遗展示中心体现得尤为明显:孩子们不再只是旁观者,他们在“金榜巧印”体验区亲手拣字、排版、刷墨,在老师的指导下捏起黏土糖塔、剪出鳌鱼窗花。这些互动体验,让原本只存在于供桌上的符号,变成了可触摸的文化记忆。
活动吸引了不少来自福州、厦门、长沙等地的学龄前儿童家庭专程奔赴沙县。福州家长罗征南通过网上报名幸运入选,他觉得这种传统文化的滋养“比课本更直接”;长沙家长王锺怡则计划把这份体验分享给更多朋友。
从堂屋到古街,从扁担到舞台,沙县“七夕蒙学式”走过千年,依然年轻。它不再只是一套繁琐的礼仪,而是一座城市对崇文重教的执着守望。糖塔会化,旗杆斗会潮,但那两笔在宣纸上落定的“人”字,写下的不仅是孩子的未来,更是一个地方文脉生生不息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