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易
嘉善的傍晚,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老张和夫人从江边回来,钥匙插进1102的门锁时,手顿了一下。
这扇门,他们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自从这套精装房交房以后,房子就一直空着。窗帘是拉上的,客厅里的空气闷得像一潭死水,脚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夫人站在玄关,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交房那天拍的照片——小两口笑得灿烂,两个孙子、孙女举着气球,老两口站在后面,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老张,”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咱们这房子,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住过一天?”老张没有回答。他走到阳台,拉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花园里的秋千架锈迹斑斑,长椅上落满了枯叶。整个小区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交房到现在,快五年了。”老张说,“咱们连这房子的灯,都没怎么开过。”
夫人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睛。
五年。
五年前,他们掏出半辈子的积蓄,又背上了一百万元的银行贷款,买下这套房子的时候,以为买的是一个老两口的未来。儿子儿媳辞职从闽西北小城到上海打拼,之前,他们为了儿子在上海买房掏出了大笔现金帮儿子交首付款。此时,离老两口退休还有两年,他们想靠近儿子,因没有上海户口,他们只好在邻近的嘉善买下三室二厅的房子,他们位于小城的房子也卖了。
2024年底,疫情过后,儿子一家离开上海,举家返回福州工作生活。儿子一家人不在上海,枫泾这房子没有必要再持有了,因此,老两口从昔日的买主成为如今的卖主。
220万元买的房子,几年过去,有人出110万元,有人甚至出104万元。
这不是在卖房,这是在割肉。
夫人睁开眼睛,走到客厅中央,伸手摸了摸那面墙。墙面冰凉,像一块墓碑。“老张,”她说,“咱们是不是被谁给骗了?”
老张转过身,看着夫人。夫人的脸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但老张知道,她的眼睛一定是红的。
“不是谁骗了咱们,”老张说,“是咱们自己骗了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夫人的心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夫人的手机响了。
在这个安静的、空荡荡的房子里,手机铃声显得格外刺耳。夫人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中介的号码。
她没有接。
手机响了一遍,停了。过了几秒钟,又响了。
夫人盯着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惨白惨白的。
老张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像是背熟了台词:“张先生是吧?我是之前联系过您的小李。跟您说个事,我们这边有个客户,对您的房子很感兴趣,诚意很高。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约个时间谈谈?”
老张没有说话。
“张先生?您在听吗?”
“在听。”老张说,“多少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这个……价格方面,咱们可以慢慢谈。客户的意思是,先看看房子,然后再报价。”
老张冷笑了一声:“小李,你跟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直说吧,多少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先生,我跟您说句实话。”小李的声音低了下来,“现在这个行情,您那个小区,挂牌量太大了。隔壁楼栋同户型的,上周刚成交了一套,102万元。您这个楼层好一点,但客户的意思是,最多105万元。”
105万元??
老张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
“小李,”老张说,“你还记得去年你跟我说什么吗?你说,嘉善的房价要回暖了,让我再等等。你说,1102这个楼层,这个户型,至少能卖150万元。”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张先生,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小李的声音有些尴尬,“市场变化太快了,谁也预料不到。”
“预料不到?”老张的声音提高了,“你们中介天天打电话,天天说行情,天天说市场,现在跟我说预料不到?”
“张先生,您别激动。”小李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我也是为您好。现在这个行情,能出手就出手。再等下去,价格只会更低。”
老张没有说话。
“张先生,您考虑一下。”小李说,“我明天再给您打电话。”
电话挂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夫人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老张走到夫人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想拍拍夫人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房地产市场真是变化太快了,2017年,儿子一家安家上海时,嘉善的房子营销十分火爆,售楼中心人头攒动,因为一路之隔的松江的房子每平方米要4.2万元,而嘉善才2万元,吸引了许多无法到上海购房的外地居民。抢到一套能离上海这么近的房子,谁都说老张他们眼光好,下手快。可现在,却变成了巨大的烫手山芋。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像一条条蛇,在地板上慢慢地爬行。
“老张,”夫人忽然说,“咱们要是把房子卖了,以后住哪儿?”
老张没有回答。
“咱们老了,干不动了。儿子儿媳小两口在福州安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咱们要是连这套房子都没有了,是不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老张沉默不语。
“可是,”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咱们要是再不卖,是不是连105万元都卖不到了?”
老张伸出手,握住了夫人的手。夫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石头。
“老伴儿,”老张说,“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有彼此。”
夫人抬起头,看着老张。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老张,”她说,“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走错了一步?”
老张看着夫人的眼睛,看了很久。
“也许吧,”老张说,“但走错了,也得往前走。”
夫人没有说话。她靠在老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影子。那些影子像一条条蛇,在地板上慢慢地爬行。
1102的灯,始终没有亮起来。
但老张知道,总有一天,这盏灯会亮的。
也许是在他们卖掉房子的那天,也许是在他们搬离嘉善的那天,也许是在他们终于放下这一切的那天。
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