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生
沙县柱源村口,立着一棵百年老樟树。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离地四米分出五根枝干,撑开巨大华盖,浓荫常年覆着村口。我家旧瓦屋就在古樟北侧百米处,年少所有悲欢往事,都缠绕着这一树常年不改的苍绿。
古樟东侧是旧时沙县拖拉机站停车场,北侧连着机修车间。树荫下一排木屋是职工宿舍。
古樟树下是全村最热闹的去处,晴天纳凉,雨天遮阴。村民闲谈农事家常,站内工人劳作之余在此歇脚说笑。树上悬着一盏长明电灯,晚风拂过枝叶,光影在地面缓缓晃动。我常在灯下伏案写作业,会计刘冰心格外怜惜勤学的孩子,夏夜总会走到桌边,俯身细看我的草稿,轻声夸赞:“笔力稳当,将来定能写一手好字。”偶尔塞来一颗水果糖,温声宽慰:“慢慢来,不急。”那时只当寻常暖意,历经岁月才懂,这是苦难年月里难得的温柔。
刘冰心处事谨慎,管账从不容分毫差错。她丈夫周力行是沙县良种场水稻育种专家,为人谦和,一手毛笔字苍劲端正。少时我常守在案边看他挥毫,见我临帖手腕僵硬,他便轻轻托住我的肘弯提点:“运笔如划舟,手腕活络,笔画才有气韵。”时隔数十年,提笔练字时,腕间仍似留存着他掌心的暖意。后来我进城工作,同事都夸我的美术字工整大气,底子便源自这段年少时光。
这对夫妇早年远赴海外求学,后来主动舍弃优渥生活,怀着满腔报国热忱扎根乡野,把半生学识交付田间地头。家中一双儿女惹人喜爱:儿子周南开朗善歌,嗓音洪亮;女儿周春身姿温婉,擅拉小提琴,樟树下常飘起悠扬琴声。我仍记得,周南带着我们合唱《我为祖国献石油》,唱到“天不怕地不怕,放眼世界雄心大”,一众少年昂首挺胸,意气飞扬。周春教我们哼唱《梁祝》,一句“历尽磨难真情在”,轻声劝我们莫惧前路坎坷。那时总以为,这份安稳和睦会岁岁延续,谁也不曾料到,命运的狂风说来就来。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有一次,刘冰心不小心丢失了一本书,这让她郁结一月有余。之后,心力交瘁的刘冰心悄然出走,杳无音讯。周家上下四处寻访,琅口浣衣阿婆说,正午曾见一名女子独自走向冰冷的沙溪。周力行带着儿女沿江哭喊搜寻,亲友邻里一同踏遍沿岸滩涂,多日后才在六十里外青州河段寻到她。消息传回村庄,四下只剩下无声的悲戚。
刘冰心葬于村后虎头岩山腰。往后我上山砍柴,数次撞见周力行拄杖立在坟前。他从不带祭品,一言不发,只用粗糙衣袖反复擦拭碑上妻子的名字,动作轻缓,生怕惊扰长眠之人。山风掀动他花白的头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孤寂,他静立至夕阳沉落,暮色吞没他单薄的身影。
时代更迭,良种场与拖拉机站相继搬迁,一家人被洪流生生拆散。周力行下放“五七”干校,终日劳作煎熬;周南远赴际硋乡村插队,负重度日;周春进三明工厂务工,常年黑白倒班,身体早早耗损。一家人从此天各一方,各自在风雨里苦苦支撑。
一晃半个世纪过去,饱经丧妻之痛、半生劳苦的周力行早已撒手人寰;常年透支身体的周春积劳缠身,早早凋零离世。只剩周南一人漂泊在外。听周家亲友说起,插队多年,周南从未放下书本,一路苦读深造,远赴海外取得博士学位,后来成为重点大学知名教授,2007年被教育部聘为企业管理学科首位长江学者讲座教授。
如今每次回乡,我总要停在古樟树下静静伫立。清风簌簌掀动枝叶,往昔光景恍惚重现,耳边似有周南嘹亮的歌声、周春婉转的琴声,可转头四顾,树下再无当年那群少年。
古树年年抽新叶,人世却难避别离。樟树岁岁守着故土,留不住树下曾经的烟火笑语。晚风漫过枝丫,细碎叶响漫上来,只剩我一人,对着满树苍绿,追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