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忠
世间大多数母亲,平凡如田埂上的野草,默默扎根,无声生长,于无人处吐露绿意,在风雨里站成风景。我的母亲,便是这万千野草中最让我心疼的一株——生于建宁乡野,长于泥土之间,目不识丁,却以一生的坚韧与良善,为我们家撑起了一片天。
母亲姓熊,1954年生,土生土长的建宁人,今岁七十有三。她中等个头,身形清瘦,一双眼睛清亮有神,似山野间不息的微光。母亲一生未离故土,未进学堂。立于田埂之上,母亲朴素得近乎与泥土融为一体,是万千农村妇女中最不起眼的一员。在我这个儿子眼中,母亲瘦小的身躯里透着一股通透和硬气,是我此生最敬重之人。
早年,父亲常年在外务工,数亩田地、大小家务悉数压在了母亲单薄的双肩上。春耕时节,拂晓晨雾未散,她便扛锄下地;烈日当头,汗透衣衫,她抬手一抹,片刻不歇;“双抢”时节最熬人,割稻、晒谷、插秧、施肥连轴转,数十个日夜不眠不辍,她咬牙硬撑,从未误过农时;盛夏正午,乡邻纳凉,她仍蹲在河边捶打衣物。干完农活,挑水、生火、喂猪、洒扫庭院——日复一日,无有穷期。
母亲的灶台藏着独有的人间滋味:炭火焖制的五花肉,嫩滑的麻婆豆腐,是刻进我记忆里的味道。她做的清明果,外皮软糯,馅料鲜香,尝过的亲友无不称道。往昔家境拮据,肉与白面皆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母亲总把好的尽数夹给我和弟弟,自己只捡些残羹边角。那时不懂,只觉母亲的口味清淡,如今想来,那碗底的寡淡里,藏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稠厚的疼爱。
年少的我贪玩逃课,常常夜深方归,母亲的声声责备里,尽是恨铁不成钢的心疼。小升初那年,我以九分之差落榜镇中学,一度打算辍学务农。那个夏日,母亲坐在我身边,轻声道:“娘没读过书,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困在地里。娘不怕吃苦,就怕你们将来和娘一样——人生没得选。”几句话,烙在我心底,烫出一个儿子迟来的醒悟。得知建宁溪口中学招收高价生,她四处登门,东拼西凑借来三百元。1988年,这笔钱于普通农家而言堪称巨款。我至今不知她走过多少户人家,咽下过多少难堪才换得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她用这筹来的三百元,将我送进了镇中学的校门。入学时,我成绩全年级垫底。一米四四的个子,被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身旁是一米八三的同桌。旁人异样的目光,反倒催我奋起。我暗下决心,立志苦读,走出农门。
多年后方才明白:那三百元,是母亲向生活借贷而来的希望,是她用尊严和汗水为儿子垫高的台阶,让我得以眺望山外的世界。
母亲一生没出过远门,未见过高楼广厦,一辈子难得几日清闲,待人处事却颇有胸襟。邻里往来,她不计较得失;谁家红白喜事,她都主动伸手帮衬;与人相交,她宁愿吃亏退让;听闻闲言碎语,她淡然处之,从不与人争短长。她不懂书本上的道理,却在烟火劳作中悟出处世之道:包容谦和,知进退,懂感恩。乡邻提起母亲,皆道她明事理、识大体。这份岁月淬炼出的通透,是母亲留给后辈最珍贵的家风,也是我行走世间的底气。
如今,我与弟弟皆已成家,总想接母亲安享晚年。可操劳半生的她闲不住,年过七旬仍开荒种菜、饲养鸡鸭,嘴上说是活动筋骨,实则不愿拖累儿女。每次回乡,她早早忙碌筹备,新鲜蔬果、土鸡土蛋塞满后备箱。我心疼她年迈仍不得闲,她却笑说:“自己种的,吃着放心。”离别时,她反复叮嘱:踏实谋生,善待妻子,用心育儿。而后静静立在路口目送,直至车辆消失在拐角,才慢慢转身。那被风吹动的白发,那迟迟不肯离去的身影,是我每次回望时最深的牵挂。我们劝她爱惜自己,添件新衣,吃些好的,她总笑说:“你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我便别无所求。”那遥遥凝望的目光里,盛着母亲质朴绵长的爱,也盛着一个儿子满心的愧疚与疼惜。
母亲一生没有惊天壮举,终日奔走于田地灶台,满心牵挂家人。数十年风雨支撑,守着温暖的家。无数细碎日常,教会我善良、坚韧、包容与担当。那双清亮眼眸,见证我的童年,目送我奔赴远方。
如今儿子在外,最挂念的是她立在路口的身影,最疼的是她不肯停歇的倔强。唯愿岁月善待此生辛劳的母亲,愿她少一些奔波,多几分清闲,岁岁平安,安康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