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长岩
当车子穿过层层山峦,在晨雾未散时驶入丘北,我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提了起来——普者黑,这个彝语里意为“盛满鱼虾的湖泊”的地方,终于要从纸上的名字变成眼前的实景了。
普者黑坐落在滇东南的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丘北县,是一处被喀斯特峰林环抱的高原湿地。彝族先民千百年之前便在此逐水而居。“普者黑”,意为鱼虾丰美的家园。说来也奇,这里的山是石灰岩铸就的孤峰,干旱贫瘠本是常态,可偏偏在那些峰林脚下,地下水涌出地表,被不透水的岩层托住,竟形成了数十个清澈见底的湖泊,串珠般散落在田野之间。于是便有了今日这般景象:312座孤峰亭亭玉立,54个湖泊波光相连,83个溶洞幽深莫测,每逢盛夏,近4万亩野生荷花铺天盖地地盛开——水上田园、彝家水乡、荷花世界、岩溶湿地、湖泊峰林、鱼鸟天堂,六重景致层层叠叠,恍若天地初开时便精心安排好的。
当地人告诉我,这里曾是古代彝族先民长途迁徙的终点。传说中,阿诗玛的后人沿着水路寻觅,发现这片湖群中鱼虾多到用手便能捧起,峰林间土地肥沃、气候温润,于是停下脚步,扎下根来。从此,山是神山,水是圣水,人与山水之间没有征服与被征服,只有相依为命。
我们住仙人洞村。清晨,我独自摸到湖边。天还是黛青色,远山如淡淡墨痕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影。空气里满是水草和泥土的清气,偶尔一两声鸟啼,脆生生地划破寂静。渐渐地,东边山脊后透出浅浅的橘黄,像是有人在天幕上轻轻抹了一笔;接着,光晕一圈圈漾开,山尖首先被镀上金边,随后整片湖面都活了起来。渔人撑着小船从桥洞下悠悠滑出,竹篙点破水面,涟漪散向四方。我忽然想起清代石涛的诗句:“荷叶五寸荷花娇,贴波不碍画船摇。”此情此景,正合其意。
天色大亮之后,我们决定去乘柳叶小舟。船夫是个黝黑的彝族汉子,话不多,只笑着递过桨来。小船钻进荷塘深处,两边荷叶高过人头,粉的、白的荷花就在手边摇曳。伸手拨开荷叶,水珠滚落,叮咚有声。低头细看,湖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游鱼和水草。一群白鹭从远处峰林间飞起,掠过船头,消失在另一片荷塘后面。
上岸,我们攀青龙山。山路窄而陡,到了山顶,视野豁然开朗,普者黑的全景铺展在脚下:湖如明镜,峰如碧玉,田野如棋枰,村庄如积木。最远处,一座座孤峰错落,仿佛仙人随手撒下的棋子。清代诗人刘星照曾留下这样的联句:“烟湿青峰三百座,风摇翠竹万千丛。”此时烟已散尽,但青峰依旧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我久久地站着,觉得整个人都被这山水洗过一遍,心也变得透亮。
傍晚时分,我在湖边一块大石上坐下,静静等待落日。夕阳沉得缓慢,先是将整片天空染成橙红,又渐渐转为玫瑰紫,最后化成一抹暗红沉入山后。湖面上,最后一缕金光被微风揉碎,化成万千金鳞。有归巢的鸟儿成群飞过,叫声带着倦意。不远处,几艘晚归的小船缓缓靠岸,船上的游客还在兴奋地谈论着白天的见闻。不知谁说了一句:“这里的日落,比画还好看。”我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那“伊人”,或许就是这片山水本身吧。
普者黑的美,并非只供远观、仅供吟咏。当地彝族百姓世世代代生活在这山水间,过去却守着美景过穷日子。如今,依托当地自然风光,人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仙人洞村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十年前,仙人洞村是个靠打鱼种田勉强糊口的贫困村。后来,村民们开始翻修老宅、开起客栈和农家乐。他们保留了撒尼人(彝族支系)的传统建筑风格——土坯墙、青瓦顶、牛头装饰,屋内却是现代化的设施。游客住在村里,推开窗便是荷塘和孤峰,出门几步就能下湖划船。如今,仙人洞村已成为远近闻名的“网红村”,户均年收入从几千元涨到十几万元,年轻人纷纷返乡创业。
更可贵的是,村民们懂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不能吃绝”的道理,当地政府制定了严格的湖泊保护条例,禁止网箱养鱼,限制游船数量,每家客栈的污水都必须接入管网处理。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彝汉双语的村规民约:“湖水清了,客人来了,日子好了。”这大概就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最朴素的注解。整个普者黑景区自2020年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之后,旅游收入连年攀升,周边村寨几乎家家吃上了“旅游饭”,真正实现了从贫困山区到生态富民的根本转变。自然赐福于人,人的保护又回赠自然。
离开普者黑的那天清晨,我又一次站在湖边。晨雾比来时更浓,远山如黛眉般淡淡地横着,几只早起的白鹭贴着水面飞,翅膀偶尔碰到荷花,抖落一串露珠。我忽然觉得,这片山水之所以动人,不仅仅因为它奇、它美,更因为它让人看见了一种可能——人与自然,原来可以不是对立的。
“远山如画黛如眉”是我心中普者黑永远的韵。人间若有仙境,我想,大概就是普者黑的模样——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瑕,而是因为在它身上,自然与人终于握手言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