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学齐 文/图
从溪坪出发,经后曲溪、火管垅,到娄厝峡坵小平台,稍歇,再一路向上,经土弄、棕树坑、深垅岭,约一个小时抵达山峡顶。一路上,竹影摇曳,花落成雪,高山的空气中夹带着芳香。此行去往尤溪县双鲤村南山。
山路漫漫
双鲤村深藏群山环抱中,往南望去,有一座山脉绵延起伏,像巨大的屏障横亘在眼前,这便是南山。
南山从崩洪坑、火烧岭坑、墓坑、大水坑、上坪坑、牛角坑一直到青坑,蜿蜒几十里。南山崎是双鲤村最高的山峰,海拔1006米,它的脊线清晰地呈现在天穹下,仿佛一条长长的案几,雅称“南山横桉”。
时值暮春,正是南山最有生机的季节。但南山最美的季节,是在冬季。南山崎的深冬,银装素裹,岚雾升腾,宛若蛟龙翻腾,故有“雪案蛟腾”之称,成为公馆峡(双鲤村)十二景之一。
南山北麓从西到东分布着两个自然村:南山与英山。自古以来,黄氏一族便是南山的主人。
同行的黄荣绵1950年出生于南山山峡顶厝,童年在南山度过,弯弯曲曲的山路上不知流下他多少汗水和泪水!他有些惆怅地说:“山上美景是给别人看的,我只体验到艰难与辛酸。”
我们已无法寻找到黄氏始祖落脚南山的第一处居所。目前南山尚存的房子是黄氏一祖宗祠。它坐落在坑兜软峡上,所处地势山形似旗,朝向正是葛竹方向。宗祠后有一片风水林,树木繁茂,有4棵树龄200年的红豆杉,还有一棵树龄300年的大樟树。
同行的黄荣利介绍:最早的老祖祠面向牛轭岭,不知何时何故,老祖祠被烧,也不知何时何日,众亲重建了祖祠。眼前的祖祠坐向甲兼卯,由于年久失修,整座祖祠显得有些漆黑,墙壁脱落。前些年南山黄氏在洋面溪坪新盖了二祖宗祠,所有祭祀活动都在那里举办,所以很少有人到这里来了。
据《新阳记》记述,双鲤宋朝开村。后唐长兴四年(933)黄氏先祖从新阳中洋村迁居葛竹,一百多年后,即北宋仁宗年间,黄丙七上山狩猎,从葛竹洋翻越山岭来到了双鲤南山。他见此处栲树成荫,竹林遍野,山泉涌流,还有大片未开垦的山坡地,就携家带口从葛竹徏居双鲤南山。于是,黄丙七成为南山黄氏始祖,后人称其“南山一世”。
双鲤村与葛竹村仅一山之隔。早年,双鲤与葛竹界线不明,后经县衙判决,就以“崩洪坑”为界,还挖一个“分界穴”。黄荣利说:“每年农历八月初一扫墓的时候,我们都要去这个分界穴劈草除杂,以保持界线分明。”
一山之隔,两村相望;一穴为界,千年不忘。每年八月初一的除草,不只是维护地理界线,更是守护一份来自祖辈的归属与记忆。
黄氏家族在这片土地上春播秋收,日子日见丰盈。天有不测风云。某一年,南山瘴疠肆虐,族人纷纷病逝,最后仅剩1人,只好搬离南山寄住青坑。但南山人具有顽强的生命力,经过上百年艰难跋涉,慢慢地又恢复了元气。
解决了吃饭问题后,南山人又将目光投向山上的竹林。他们建厂房、挖池子、搭木架,开始加工白笋,一直做到1963年。他们还建起了土纸加工作坊,古法生产毛边纸。日子一年年翻过,他们家业不断发展,人丁也越来越兴旺。“那时候,眼睛看得到的,都是南山黄姓的田地和山林。”黄荣利自豪地说。
但南山崎毕竟山高路远,虎豹横行,瘴气弥漫,生活生产十分不便。渐渐地,一部分人就萌生了到洋面生活的念头,陆续搬离南山,下到溪坪洋面等地建房安居。
高高的山峡顶厝,曾经是南山黄氏繁荣的见证者。1923年,黄荣利的爷爷与兄弟在此合建,最多的时候,住了7户40多人。黄氏搬离之后,再也无人维护。
黄氏后裔黄光鑑,1952年出生于南山,体格强壮。他曾任村支书、镇干部。他生前十分感慨地说:“这辈子从南山上上下下,挑锅就挑了七八趟。”“锅灶”是农家人吃饭生存的象征,“挑锅”是指搬家时把锅架在米箩上,锅里盛放“灶火”,意味着“火种”相传,生生不息。搬家时,男性户主负责挑锅,一路小心呵护。黄光鑑一家从南山洋沶坑到后曲溪、路下厝、欧曲尾,又重回到南山居住数年,再从南山下到洋面,直到1973年到铜盘庵街建起高楼,总算安定下来。他一生颠沛流离,搬家七八次,始终没有被困难压倒,依旧保持乐观。
搬的是家,传的是火种。黄光鑑从南山出发,颠沛辗转却从未低头。锅在肩上,希望在心中——他用脚步丈量艰辛,用乐观点亮新生。那条从山间到高楼的路,正是黄氏族人筚路蓝缕的真实写照,是一个家族不灭的脊梁。
象湖坊
岁月悠悠,南山的栲花开了一年又一年。南山人在这片家园里生活了400余载。
黄成贵是南山黄氏后裔值得记录的一个人物,据传,他看到售卖织布的染料有利可图,就劝说族人大量种植“青”草。“青”是一种天然有机染料的原料,学名蓼蓝。南山山坳土壤肥沃湿润,适宜其生长,种出来的蓝草高大嫩绿,产量很高。成贵公和三个儿子搭起厂房,里面摆满了一排排大水缸,他将蓝草切碎浸泡在大缸里,两天后捞起草渣,加入生石灰,用石碓捣烂,蒸煮,锅底便慢慢沉淀一层泥状的靛青,然后晒干贮存,伺机出售,不过几年便攒下不少资产。
明弘治十一年(1498),黄成贵在溪坪二厝角买下一块地,兴建“象湖坊”。从此,南山人在洋面有了自己的“家“,“象湖坊”成为许多黄氏后裔往洋面搬迁暂住的居所,成贵公被尊为承上启下的“二祖”。
二祖祠占地面积1500多平方米,其中建筑占地537平方米,几百年来成为黄氏祭祀、居住的重要场所。
相传,清朝咸丰年间,南山出了一位贡生。重修二祖祠时,黄氏族人在旧祠堂基址下挖出了一对旗杆石座,使传说得到了实物的印证。
象湖坊因久沐风雨,瓦漏地泞,椽腐柱朽,众亲商议决定重建。于是成立理事会,筹集资金,共募资60多万元。2019年农历三月十七吉时动土,当年腊月十七落成庆典,改名“象湖堂”。“象湖堂”红墙红瓦,燕脊飞翘,立在鲤湖边上,成为双鲤村的一个新地标。
黄氏后裔黄荣光,1958年出生在大厝角祖厝,曾任尤溪县管前中学校长、尤溪县督学,他挖掘整理了黄氏祖训和家风诗词。这些年,他正在纂修首卷《尤溪双鲤南山族谱》,要把黄氏祖辈的创业历程和祖训文化用文字记录下来。
禁伐牌
棕树坑,曾经是南山人进出南山崎的一个门户。黄氏祖辈勤俭持家,兴业有道,笃信:“百棵桐,吃不穷;千棵棕,吃不空”,在此地遍植棕榈树,因此得地名。
1922年农历五月二十日晚,一场泥石流漫过棕树坑,直下厝洋,抵达下洋。黄家男女老少共有24口人在这次山体滑坡中罹难。
南山大流方发生以后,南山人痛定思痛,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与相邻的英山自然村陈氏结为“千年兄弟”。南山和英山都生活在南山崎北麓,生产条件、生活方式相似,人丁较少。自此之后,两村来往密切,每遇红白喜事相互帮衬,甚至逢年杀猪也要互请“送猪神”(本地人对吃“杀猪宴”的敬称)。
一场灾难,让南山人懂得抱团取暖。与英山结为“千年兄弟”,是伤痛后最智慧的选择——红白相帮,杀猪共宴,从此山高水长,两家为一家。
第二件是十年后(即1932年)订立了禁止批砍树木的合约,以“禁伐牌”形式周知合族公众。我们在南山一祖宗祠里看到,禁伐牌高悬于客厅横梁上,镌刻在一块约为60厘米×80厘米的长方形木板上,楷书字体十分端正,笔韵传神,刀工精妙,并用石绿颜料描绘,历经近百年不褪色。保护树木的警示牌多见于刻在石碑上,木制的牌子因容易遭受火患与虫害,比较少见。
内容如下:
兹有南山崎乌石坑软峡及墓坑软峡两处树木,曾经本族先人存留已久,系为抵制风煞庇荫南山全乡地利,且益及溪坪洋附近各乡风水,事属公众,尤关重要。应立严禁牌示两处树木永为荫树,须与天地同久。凡我族人当体先人之旨,此后不得擅行批砍一草一木,如有违者,即以逆子论,南山乡得邀众严重惩办,倘仍不服,再由附近各乡共同处治,决不姑宽,特示周知。
中华民国廿一年夏历十月初一日吉旦
南山乡黄姓合族公众仝立
这块立于1932年的木质禁伐牌,历经近百年风雨,字迹如新,刀笔传神。它不仅是黄氏家族敬畏自然、守护风水的见证,更是一份超越时代的生态宣言。“永为荫树,须与天地同久”——先人的远见令人动容。以“逆子”论处违者,足见护林之决心。木牌易朽,但刻在人心里的规矩,却比金石更长久。
一代又一代南山人合力保护,使南山保留了多处森林,成为南山崎的一道风景。近年来,生态保护更是渐入人心,政府也加大了力度。在坑兜古厝周边,2016年县政府设立了古树名木保护牌,其中,樟树1棵,树龄300年,为二级保护;红豆杉古树群4棵,树龄200年,为三级保护。
新中国成立后,实行土地改革。黄荣利的父亲黄生梨由于念了几年私塾,上过初小,文化程度较高,成为土改主要人员之一(后担任双鲤乡党支部首任书记),在他的手上,昔日黄家的山林、田地收归集体,分给农民。此后,黄氏也逐步从南山迁居洋面,虽然散居各处,却始终牢记祖辈垂训,奋发进取,成为新农村建设的生力军。
黄荣光父亲留给他的遗产,是南山上的一片毛竹林。每年,他仍会上山劈草、施肥、挖笋,隔些年砍一茬毛竹。对他而言,此举早已不是生计的需求,而是一份必须延续的责任。“下一辈都在外头了,看不上这点祖业啦。”他望着苍翠的竹林,声音有些惆怅。
此刻,千百年的南山已回归自然,唯有南山人不时饱含热泪追忆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