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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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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意的迁徙之旅

日期: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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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惭 江

我觉得自己经历了一次诗意迁徙。这里不得不提及自己创作的前两本诗集:《大云过境》和《半人间》。有诗评家观察到其中的一些创作嬗变,比如:一、由万物到万事,即由山林气、贴近自然到烟火气、贴近生命;二、由个人的适志逸情到人类的疼痛悲悯;三、由明亮感、轻盈感到深沉感、粗糙感。当然这只是两本诗集的大致差异而已,它们不是割裂的、孤立的,而是连续的、错杂的。

蒋勋说,他五十岁以前从没有爱过杜甫,但一个人一生终究会住下李杜。一个裘马换酒,一个浊酒续命;一个在人间以上,一个在人间。在我看来,李白属于诗意天觉,诗人的灵魂、灵气与世界猝遇,体现于诗歌创作,则为一贯而下,飞流奔突,不择地而出。而杜甫是诗意自觉,人的情怀、情操与世界不乏龃龉,岁月更迭,增加了心灵光谱的丰富性,以及创作的自审与自觉。见万物,见自己;见众生,见自己。反过来,亦复如是。李白在中晚年时期悲悯现实的作品也一样令人动容,比如《上三峡》中的:“三朝又三暮,不觉鬓成丝。”其中固然写了三峡之险隘难行,但也看得出他对生命老去的感喟。再如《哭宣城善酿纪叟》:“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笔墨仅仅聚焦于一个市井酿酒老翁,哀其离世,而感怀生命。

诗意天觉与诗意自觉一样也不是割裂的。在见天地时,诗意是天机在保守秘密时泄露的那部分,而诗人则是那个接收天机的赤子,保有澄澈透明的呼应力。这时他成为诗意的摆渡人,更多体现于由此及彼的及物力,起着一叶小舟或一根横木的作用,因其质本自然,甚至常常是无意识的。而诗意自觉呢,更多的是关注生命而将其辐射于天地间,克制而警醒,其中重要的是观照力。在诗意天觉与诗意自觉之间,尽显事物转换之间独有的临界张力与文学质感。

我每出完一本诗集,都会出现一次困顿停滞。比如在《深爱与短痛的雪》付梓之际,大概有十个月没有创作活动,一个方面,沉浸于打造这本集子会耗尽巨大的心力;另一方面,每一本诗集就像一个句号,另起一行后,有落笔着墨的戒慎恐惧,像把人重置于一个盲目蒙昧状态,不知道下一步路往哪儿走了。对于现阶段的我来说,越来越钟情于现实,与此相匹配的是,钟情于叙事,以及它带来的平凡又隽永的魅力。去发现体悟由人之于现实产生的美,由人之于生命迸发的美,去“关注万物在隐秘角落的悲欢”。这里的“物”的落脚点主要还是在人,在中国古代语境里,“物”本就有“人”的义项,比如老子《道德经》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也”,魏徵《谏太宗十思疏》里“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的“物”,指的都是“人”,当然,在诗歌里,一个苹果、一只蝴蝶、一场雪、一株草,最终可能喻指点都是人。而所谓的“隐秘”,正是诗歌的探寻使命和本能。“关注万物在隐秘角落的悲欢”是“突围”诗歌奖的一位评委对我作品的评价,深契我心。坦率地说,那个时候,我的作品还达不到这个境界,但它是一个巨大的开示与引领。后来《福建日报》记者陈尹荔在报道“三明诗群”事迹的时候,也特别引用了这句话,可见它是有共情力的。 现实是坦露的,琐屑的,庸常的,但绝不是浅显的,无足轻重的,俗气的,所谓言近旨远,此中有大意、有深意焉。一个诗人把视角更多地转向现实、移向生命本体,这是一个必然过程,这时从创作形态来说,也就从诗意天觉过渡到诗意自觉或者诗意混觉。说到诗意自觉,我想引入小说创作的一个重要理论:“讲述”与“显示”。因为现实总会与叙事和叙事技法发生关系。自珀西?卢伯克系统阐释这一组二元概念以来,一个写作者就会根据他所遇的现实素材进行二元的比例搭配,衡量这个现实素材渗入多少合适的个人情感度,这是每一个优秀诗人首先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一个成熟的诗人,不仅有更多的天觉与自觉的选择,也有更多的讲述与显示的配置。由此,一个诗人开启了他的平行世界,创立了多重天地。当然要警惕过于强调自觉而戕害天觉,而导致出现雕琢粉饰之弊,或者过于强调现实而导致出现内容寡淡,流于口水,思想贫瘠之弊。

写到第三本诗集的时候,我还在思考一个词,叫“诗域场”。不管天觉还是自觉,一个优秀的诗人都有一个共性,就是终其一生在建立他的诗域场。正如屈原之于香草,陶潜之于南山,李白之于月亮,林逋之于梅花,海子之于麦地,昌耀之于西部,他们都建立了专属精神意象与标志性地域意象,那是他们人格、精神原乡的特殊符号。荷叶上的水珠和芋叶上的水珠有何不同?没有,都一样晶莹剔透。但为何芋叶上的水珠很少人以笔触及?因为不断有人给荷叶垫高诗域场,比如王昌龄、周敦颐、朱自清……当然有时恰恰相反,我们需要祛除一些作品上面的诗意附加,进行破坏,乃至革命性的重构。我常常想,能建立诗域场的诗人是强大的,也是幸运的,不管这个诗域场是大还是小,他相当于此间的国王。一个诗人的成熟,不就是在他不断的艰辛的诗歌之旅中,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归位于自己的星座吗?

语意的每一次向前推进都是一场探索。诗人带领着他的语言走到不可思议之地,走到无人之境,走到玫瑰的天空。无限奇珍,乱花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