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悦
老屋后山那片竹林是故乡的胎记,它们微笑着伫立于我记忆深处,年复一年,把飘忽的云与结实的土地连接在一起,竹根在土地下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牢牢兜住了这方水土的风情与魂灵。
竹林最热闹的时候是腊月。竹叶在风中带着些清冽的寒意,也沾染了几分年味。每日清晨,雾气还在瓦檐上徘徊时,外公便提着那把磨得发亮的柴刀,钻入竹林深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竹子的梦。他选竹讲究,不选太嫩、没筋骨的;不选太老、显笨拙的。他选那种三五年的壮竹,通身泛着青玉般的温润光泽。他眯起眼握着竹,微微下蹲,在竹根处找准一处结疤,抬起柴刀,沉稳地斜劈下去,“笃”地一声闷响。清冽的苦香便混着潮湿的露水在晨光中弥漫开来。竹子顺从地倒下,与土地相融合,成为年关中最早醒来的气息。
接下来的日子,就由外婆接手这份工作。坐在堂屋的门槛边,脚下是剥好的细长竹条,这些竹条在她手中似有了生命。上下翻飞,经纬交错,不一会儿就有了大致样貌。除夕那天,这些编织的器物就派上了用场。在青竹罐中装上米酒,枣糕与焯过水的焗鸡被恭敬地请上神庙;新扎的竹扫帚把屋子前后打扫得干干净净,寓意着“扫除晦气,迎接新春”。
节节竹子蕴含了无限深意,外公常抚着新竹,喃喃道:“你看这竹子心里是空的,它却仍能一节一节长得又快又直。”那时我不懂,只觉得竹子将心事掏空,怎能抵挡风雨?
那年的台风强大得出奇,似个无礼的醉汉,粗暴地摇撼着大地。家门前那碗口粗的老松被“咔嚓”一声扭断了腰,狰狞地横在路上。我慌忙赶回家,无意间向后山望去,看见了那永生难忘的一幕。
整片竹林正以一种悲壮的弧度弯向地面,所有的竹梢紧贴着土地,竹叶发出似海浪撞击礁石般的巨大呼啸声。他们在抵抗吗?不,倒像在用整个身体承接天地的怒火,每一根竹都弯曲到了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粉身碎骨,但它们始终没断。风势稍歇时,它们便带着一身淋漓的雨水,以一种惊人的韧劲,慢慢地、一节节地,将自己从泥泞中拔起。重新笔直地站立,雨水自叶间成串滴落,那声音清脆、坦然,历经磨难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站在狼藉的院中,第一次被沉默的植物教育了何为“气节”。那不光是宁折不弯的刚烈,更是能屈能伸的智慧,之所以要生根,是因为有把头颅低到尘土的勇气。心中为空才能装下狂风暴雨,而后继续向上生长。
而今外公老了,再也挥不动柴刀,我也离开了那片竹林,在砖瓦与玻璃中学着生存。困难有时似没有预报的台风,把人吹得东倒西歪,几乎要被折断。每到这时我就会想起那片狂风暴雨中深深弯腰、又默默挺直的影子。
江山有竹,便有风骨;故园有竹,脊梁便永远不会在岁月中坍塌。那一片青翠的空正是我此生读不完、念不透,极厚重的一部长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