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灿旺
行至北洲桥,西边天空正翻涌着奇异的云。雨后的云是洗过的,褪了白日里沉重的铅灰,显出些藕荷与虾青的调子来。最远处镶着金边,薄得透光。空气里浮动着润泽的微尘,带着泥土翻新后的腥甜,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樟木香——那是从桥头那株老樟树身上来的,树身要三四人合抱,枝叶荫了半个广场,雨后的叶子绿得发黑,挂着水珠,风一过就簌簌地往下落。桥头的石板路上还积着水,映出半角天空来,我踮脚绕过去,鞋底还是沾上了几点水渍,在干燥处印出深色的圆,随即又淡了。
过桥,沿石阶而下,北溪便在眼前。古时,北溪是护城河,宽不过八九丈,溪水比平日丰腴些,夹着上游带来的草木碎屑,哗哗地向前淌。细看水面,漾着瑟瑟的锦纹。汀中的芦苇丛里忽然惊起一只鹭鸶,扑棱棱地掠过水面。它飞得并不高,只在溪东的柳梢间一闪,便融进那暮色里去了。我目送那道白影消失,忽然觉得这鸟是为我而起的——无人行经的黛林园,独我一人立在溪畔,它便把这巡游的仪式做给我看。
桥是石砌的,年代久了,桥身上爬着深绿的藤蔓以及几丛楮树。我倚着溪边的护栏望水,见自己的影子被波纹撕扯得变形,忽长忽短。桥下有三两尾游鱼,银鳞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偶尔一闪,又沉到更深的影里去了。
北溪是绕着古城走的,不远处的埠头有一小段新修的城墙。这几年才整饬的滨河公园里,红米石铺的步道,间着青砖的小径,沿着岸线延伸。道旁种着芙蓉、紫薇和夹竹桃。再往上便是环城路,成排的香樟,树龄多近百年,枝丫交错着遮了大半边天,只在叶隙间漏下些细碎的光斑来。
对岸也是公园,种着成片的柏树,时值盛夏,叶子绿得发青,但在月下泛出墨色的光来,风过时满树碎响,像在低声念着什么古老的咒语。暮色黯黯,树上灯盏初亮,星辉雨落,树下人影婆娑,声乐缥缈。
就在这时候,西边的娥眉偷偷探出头来——是那种被云纱滤过的月,光晕毛茸茸的,不十分亮,却把四下里的轮廓都勾上了婆娑一圈柔和的银边。我抬头时,几片缓缓游动的薄云,不偏不倚地遮住月轮。云是淡墨色的,边缘处却透出光来,像是宣纸上洇开的墨痕。岸边的垂柳在这明暗交替里显得格外婀娜,枝条拂着水面,画出一圈圈缓缓扩大的涟漪。云继续飘移,月又从缝隙里探出来,重新在溪心铺开一匹流动的白缎。这样一明一暗地往复,让整个溪谷都成了呼吸的活物。
我沿着溪岸往下游走,夜鹭孤啼,草丛里虫子也开始鸣叫了,先是怯怯的几声,试探着,不久便热闹起来,织成一张细密的声网。我停下来细听,能辨出好几种:蟋蟀的短促清脆,纺织娘的悠长连绵,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夜在翻动它的书页。有三两夜钓的人坐在对面岸边,钓竿在月下挑着细亮的丝线,绿萤的发光浮漂静静地立在水面,一动不动。一时间,我只觉得这天地间只有水声潺潺,虫鸣唧唧,和这无边无际的、凉薄的月色。
转过一个河湾,走过老三中石桥,水面忽然开阔起来,北溪、朱溪、黄溪三条水在这里汇成一股,河面宽了一倍有余,水流反而缓了,平铺着向西北淌去。再远处,是泰宁县城重新修葺过的廊桥,桥上有亭,亭里有灯,灯光倒在水里,碎成万点金鳞,随着水波荡漾,忽聚忽散。
站在交汇处的五魁亭,望眼是水,头顶是月,脚下是三条河汇成的杉溪,两岸霓虹闪烁。这景象让人恍惚觉得,天地间的水和故事都是这样来的——从不同的山,过不同的桥,经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记忆,汇到一处,便成了更大的河和更悠远的历史,流向更远的江湖和未来。就像那岸边的词:灯火泰宁,梦回千年。
归途是逆着溪水走的。月已西沉,只有路灯清亮,把来时走过的路照亮。
推开院门时,檐角又有水滴落下来。回头望了望北溪,只看见一片沉沉的墨绿,与夜色融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是树,哪是水了。但指尖还萦绕着花的余香,淡淡的,提醒着我适才的遇见。
今夜之后,我大约会常常想起这暮行。想起云遮月时的倏然一暗,想起花在幽处吐纳的清芬,想起三水交汇处那月色和霓虹缠缠绕绕的水色。它们都在这溪边等着,等着下一个雨后初晴的傍晚,等下一个过路的人。而我,只是恰好经过,恰好抬头,恰好把这一切都看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