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林生
我右手中指上有一块老茧,是年轻时伏案刻蜡纸留下的印记。半个世纪匆匆而过,老茧渐渐变小、褪淡,早已不复当年的坚硬突兀。可每当指尖轻轻抚过此处,当年在沙县镇头公社茅坪小学教书,昏黄灯下刻蜡板的一幕,便清晰浮现在眼前,分毫未忘。
1973年下半年,我尚未成年,就被母校茅坪小学招录为民办教师。彼时,学校师资紧缺,离校的8位教师里,有人招工进厂,有人升学深造,有人到龄退休,全校教师一下子走了三分之一。校长心急如焚,只得从本村知根知底、品行端正的年轻人中选人补位。我出身农家,平日踏实本分,就此告别放牛娃的日子,站上三尺讲台,成了家乡的一名民办教师。
那时每月工资28元,一年的收入,抵得上我在山间放牛3年的工钱。这份工作来之不易,我从心底倍加珍惜,不敢懈怠。平日里备课、上课、批改作业,事事用心;分内工作踏实完成,分外的杂活也主动揽下。课余与深夜,我总会帮同事刻蜡纸、印讲义、刻印试卷资料,任劳任怨,从不计较辛劳。
刻蜡板,是那个年代乡村教师躲不开的苦差事,也是必备的教学基本功。工具极简:一块钢板、一支铁笔、一张蜡纸、一台手摇油印机、一个油墨滚筒,仅此几样。工序看似简单:把蜡纸平整铺在带细密纹路的钢板上,握笔一字一句慢慢镌刻;刻完将蜡纸固定在油印机上,滚筒蘸墨用力滚压,一张张试卷、讲义便印了出来。
刻蜡板不单耗神费力,更是一门拿捏分寸的细活、技术活。下笔必须轻重均匀、稳准有度:用力过重,薄脆的蜡纸一戳就破,整张直接报废;用力太轻,蜡层刻不透,油墨浸不下去,印出的字迹模糊难辨。那时蜡纸是紧缺公物,刻坏了再去教导处申领,既耽误教学,又浪费材料,教导主任每每见了都满心惋惜。所以大家伏案刻写时,全都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半分差错都不敢出。
我常年帮同事伏案刻印,默默琢磨窍门。时间久了便发现,铁笔笔尖过尖是划破蜡纸的重要原因。我便在钢板背面打磨,把尖利的笔尖磨得稍微圆润,下笔更顺滑,破损也少了大半。可即便如此,长时间低头刻写,偶尔还是会失手戳破蜡纸。
我静心思量:蜡纸以蜡为底,遇热则融,破洞理应可以修补复用。于是反复试手、慢慢摸索,终于练出了修补蜡纸的手艺。先把破损的蜡纸轻轻抚平,用笔杆上的塑料头细细压实褶皱,再从废弃的蜡纸上剪一小块略大于破洞的蜡纸整齐覆在破口上,用笔杆沿边缘轻轻摩挲按压,让两层蜡纸贴紧,随后划一根火柴,即刻吹灭火苗,趁着火柴杆余温,凑近修补处轻轻烘烤,让两层蜡纸受热相融、合为一体。等稍稍冷却,便能继续刻写,丝毫不受影响。
靠着这门手艺,学校蜡纸损耗大减,节省了办公开支,也帮同事们解决了烦心事,得到校领导的认可。同事们纷纷来请教,我从不藏私,把磨笔、补纸的技巧全都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常年低头伏案,指尖发酸、双眼发涩,衣摆袖口总沾着洗不掉的油墨,可想到能为学校分忧、帮助同事,心里便觉踏实安稳,满是由衷的宽慰。
几年后,我发奋苦读,考上三明师范学校深造。在校期间,我依旧拾起老本行,主动包揽班级班刊的刻印。我刻印的班刊字迹周正,版面清爽规整,纸页间总带着一股淡淡的油墨香,深得师生们喜爱。毕业后,我从乡村小学调到县教育局工作,依旧与刻印相伴:编印教育简讯,还用彩色油墨套印,版式规整素净,像一张张漂亮的教育小报,定期分发到全县各校。难得的是,直到如今,还有几位怀旧的老教师,把当年的简讯细心珍藏着,令我不无感慨。
往事从未如烟,岁月自有年轮。半个世纪风雨匆匆,那些与钢板、蜡纸、油墨相伴的清贫日夜,那些昏黄灯下伏案耕耘的时光,早已深深烙进心底。如今,电脑打印机普及校园,老式钢板、滚筒油印机早已退场,成了尘封的旧物。唯有我右手中指的这块老茧,伴我走过半生风雨,记下一段平凡质朴的岁月,见证一名基层教师最本真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