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华高
木架后面,一个躬着身正在卖豆腐的老汉,光着头,打着赤膊,腰上系一防水围兜,像极了当年的豆豉伯。小军凑近一看,真是他——豆豉伯。
豆豉伯的双手湿漉漉的,手指、手掌已被水漂得有些发白。摆放豆腐的木架旁站着些上了年纪的人,陆陆续续地买了豆腐转身就走。看着木架后那个光头老汉熟练地将纱布上一块块还发烫的豆腐小心地用一只手托在手掌里,另一只手抓起豆腐装在碗里的动作,小军眼前再次闪现出童年时在这里排队买豆腐时的场景,它已深深地印在了小军的脑海里,成了童年生活的一部分。
豆豉伯是小军的本家亲戚,小军能记事时,他已经60多岁了,肤色黝黑,光着头,单眼皮,看上去总带着笑意。可能是一年到头都在豆腐房里做豆腐的缘故,小军见到豆豉伯时他总是赤裸着古铜色的上半身,即使是大冬天早上卖豆腐的时候也是如此。他下身穿一条黑色宽裆阔腿裤,腰间绑一条粗的裤带,一看就是民国风的打扮,不注意看还以为是电影《少林寺》的“秃鹰”扮演者计春华呢。
豆豉伯的豆腐店在小军老家巷子口的转角处。做豆腐用水多,这个地点得天独厚,它离黄厝大坪的水井100米左右。豆腐店有四五十平方米,平时豆豉伯和他老伴豆豉娘一起在店里做豆腐。店铺后就是豆豉伯的厨房,厨房后是豆豉伯的卧室。走进店里,可以看到两个大锅灶,灶前是两个直径约1.5米的大木桶,一个用来浸泡黄豆,一个用来盛豆浆。靠墙有一个长条木架,木架上叠着高高低低的约50厘米呈正方形的杉木板。木板被水浸泡多年,表面已失去了光泽,呈现出粗糙的木质纹理,泛着岁月的光。墙角有一个大石磨。靠墙垒了一整面墙的松木柴火。店门口摆放着用来卖豆腐的长条木架和一张桌子。
做豆腐的前一天傍晚,豆豉伯要先选上好的黄豆倒进大木桶里,然后去黄厝大坪水井挑水,将井水倒入放有黄豆的大木桶里,让黄豆浸泡在井水里。因此,每天傍晚,水井到豆豉伯店的那条大街上总是湿漉漉的。黄豆浸泡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左右,豆豉伯、豆豉娘便会准时起床。整条街就豆豉伯的豆腐店最先亮起灯。
豆豉娘将已经浸泡好的黄豆一勺一勺地舀入石磨中,豆豉伯用推拉杆推动石磨,将黄豆磨成白色的黄豆原浆。豆豉娘不时往灶里添加柴火将锅里的水烧开,把去除豆渣后的黄豆原浆舀入锅中,放上足量的水。煮开后,反复用锅铲搅动锅里的黄豆原浆,煮到完全熟了后,加上草木灰。不一会儿,整锅的豆浆逐渐变成白色娇嫩的豆腐脑。此时,豆豉娘将豆腐脑舀到一个木板上铺有一块白色纱布的木屉里。舀满后,将纱布从木屉的四个方向盖向对角。接着舀第二板的豆腐脑,盖好纱布,再将这一板的豆腐脑压在第一板的豆腐脑上。大概叠上十板后,豆豉娘在最后一板的豆腐脑盖板上面压上一块大石头。在层层重力的施压下,豆腐脑中的水从纱布的孔洞中不断地渗出,这样,一小时左右,豆腐就成形了。
这个时候,店铺外已经站满了人,豆豉伯将上面一板的豆腐端下来,搬到门口的木架上。揭开纱布,再用一把宽约10厘米的木尺子压在豆腐上,另一只手捏着一块银白色的铝片,将整板豆腐划成整齐的豆腐块。此时,木架旁的桌上已经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和盆。碗底下放着一毛、二毛、五毛、一元纸币或是一分、二分、五分硬币。豆豉伯看到碗里放的钱就知道要抓多少豆腐。
豆腐是小军家每天必买的早餐食品。一大早,小军就会端着一个陶瓷盆,手里攥紧着母亲给的五毛钱,飞奔着向巷子口的豆腐店跑去,生怕买不到豆腐。
冬天,天寒地冻,有时豆豉伯因各种原因豆腐做得迟了,大家只能在寒风中站在店门口外等候。等久了,寒气从脚上冒上来,小军一边跺着脚一边擤着鼻涕,不时朝店内张望。不一会儿,门口等买豆腐的人越来越多,以至排成长队。有的前后贴着身子怕有人插队,有的抽旱烟,有的提着火笼烤火取暖,有的搓着冻得有些生痛的耳朵……店门终于打开了,豆豉伯将整板热气腾腾的豆腐端出来搬上木架,队伍也开始骚动了起来。豆豉伯这时就会大声地说:“不要挤,不要挤,都会有!”当豆豉伯看到矮小的小军挤在人群中时就会朝着队伍说:“小孩子要去读书,让他们先买,不然等一下迟到被罚站不好。”排队的村民就会附和说:“是,是,是,还是让小孩们先买。”村民总是那么通情达理。豆豉伯就会朝着小军大声地说:“你的碗在哪里?快点找出来。”小军听了,立马从人群中飞快地冲出来,从一旁叠着的众多碗中找出自己的碗。豆豉伯熟练地将钱拿起来,将豆腐装进碗。然后,他嘱咐说:“碗要端牢,不然打掉一箸都夹不到。”小军用双手捧起那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躬着身,微低着头快步地往家里赶,全家人都等着这碗豆腐呢。
夏天的晚上,小军和其他孩子常会去豆豉伯的店里捉迷藏,有时站在灶边看豆豉伯在灶前忙上忙下,豆豉娘则不时往灶里添柴火。豆豉伯边做事情边给大家讲笑话,逗大家开心。冬天,豆豉伯和豆豉娘会在一个吊起来的倒扣着的竹笼上烤卖不完的豆腐,竹笼下是一个装满烧得通红木炭的大铁锅。孩子们围着豆豉伯和豆豉娘,一边烤火,一边听着豆豉伯讲当地的风土人情。豆干烤到金黄,豆豉伯会给每个小孩分一片。那种混合着烟火气的豆干香味让小军至今难忘。
后来,小军全家搬到城里,就很少见到豆豉伯了。听人讲,豆豉伯活到9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