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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可乐的命运

日期: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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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木 易

10年前,珍珍家开始养狗。那时,珍珍刚大学毕业,在家等着分配工作,见了同学家的宠物便挪不动腿。父亲拗不过,给她买了一只金色小狗,三四斤重,圆滚滚的一团,绒毛金黄,在阳光下能晃人的眼睛。珍珍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可乐。

可乐初来时,确是惹人怜爱的。见谁都摇尾巴,把那蓬松的尾巴摇成一朵金色的花。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变了。见着不熟悉的人便乱叫,声音又尖又细,像要把嗓子撕破。亲戚们到珍珍家,一进门就听见这声音,心里便有几分惧怕;再看它龇着牙,虽身子不大,气势倒足得很,于是又添了几分讨嫌。一只三四斤重的小东西,竟把亲戚们都拦在了门外。

这狗是珍珍要养的,可养着养着却成了父母的事。珍珍每天回来,第一件事便是抱着狗亲热,一口一个“可乐、可乐”,一人一狗滚在一处,倒也其乐融融。但狗拉了屎尿,是珍珍妈收拾;狗夜里叫了,是珍珍爸起身去哄;每天早晚遛狗,也是父母的事。珍珍不过是玩一玩,父母倒成了这狗真正的倚靠,实际贴心的主人。

后来,家里不想养了,想把狗送人,竟没有亲戚愿意接手。有一天,一个亲戚说可以把狗带走,其实不言而喻是去处理掉。谁都没想到,两天之后可乐回来了——眼睛瞎了一只,腿跛了一条,浑身泥泞地趴在家门口,可怜兮兮的。原来,亲戚用编织袋装着,把它扔进了离家很远的一个湖里。它不知怎么挣脱了绳索,从湖里爬了出来,一路拖着断腿,凭着那只尚能看见的眼睛,以及对主人熟悉的气味,找回来了。至于腿是怎么断的,一只眼为什么会瞎,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珍珍见状惊呼大哭,父母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可乐抱进屋,洗了澡上了药。可谁也没有料到,这次回来之后,可乐彻底变了。它开始疯狂地咬人,今天咬邻家的孩子,明天追路过的老人,前前后后咬了10多个人。珍珍父母四处赔礼道歉,带着被咬的人去打狂犬疫苗,前前后后花了几万元。那段时间,珍珍家的电话响个不停,都是来讨说法的,珍珍爸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都白了不少。

可乐成了家里一个棘手的存在。说不要它吧,它刚刚死里逃生回来,那只瞎了的眼睛和那条跛了的腿,每一处伤都在提醒着它受了多大的苦;说留着它吧,它又实在惹祸,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张嘴。家里人没办法,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它相处,不让它出门,尽量少跟它亲近。可乐似乎也觉察到了什么,不再往人跟前凑了。白天它就趴在院子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远远地避开主人;到了晚上,等人都睡了,它便拖着那条跛腿,一瘸一拐地走到珍珍家老宅子,趴在门口,忠诚地守着那座空房子。

人和狗之间,就这样渐渐生出了一种奇怪的距离。不是不爱了,也不是不要了,只是谁也不敢靠得太近了。珍珍妈说,可乐白天在院子里,我经过的时候,它就把头扭过去;我回头看它,它又把头转回来,那只独眼望着我,就那么望着,也不叫也不动。我忽然觉得,它和我们都成了外人。

再后来,可乐对珍珍的眷恋就显得格外扎眼。珍珍偶尔回来,它便拼了命往她怀里钻,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了这声音里。珍珍去学校了,它又趴回那个角落,一趴一整天。有一回,它趁人不备蹿出门去,在小区里到处嗅,像要把珍珍早已消散的气味重新吸进肺里。再后来,它不知怎么寻到了城郊的寺庙,被一个老方丈收留了。珍珍爸妈去看过它几回,带些肉干放在香炉旁边。它走过来吃两口,又慢慢走回去,趴回原来的地方,用那只独眼望着来人,眼神里像是什么都记得,又像是什么都忘了。珍珍妈站在佛堂里看了很久,可乐远远地用独眼看着,有许多无奈。从此,可乐成了珍珍家一段不愿提及的往事。

珍珍工作之后,又想养狗。这回是一条大金毛,毛色比可乐浅些。说来也怪,这条大狗和那条小狗,性子竟全然不同。大金毛从不大呼小叫,见了谁都很温顺,总是懒洋洋地趴在门槛上打盹,有人来了抬抬眼皮,算是打过了招呼。珍珍这回倒真是上心了,下班回来就带着它出去遛达,周末给它洗澡梳毛,出门旅游也要寄养在可靠的宠物店里。大金毛安安稳稳地守在家里,不吵不闹,日子过得平静。

两条狗,两种命。一条小狗,三四斤重,活得跌跌撞撞,被人丢进湖里,爬回来,瞎了眼跛了腿,被人类伤害的它极度缺乏安全感,咬了十几个人,最后到寺庙里听经度日;一条大狗,活得温顺,守着家门,晒着太阳,安稳地度日。可乐的生命里全是意外,大金毛的生命里全是日常。

如今,可乐还在寺庙里,听经,晒太阳,安静地过它的日子。大金毛在家里,趴在门口,等着每一个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