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若兰
最近读了蔡崇达的《草民》,内心唏嘘感叹,更多的是感动。这本书里人物众多,众生百态,每一个都是普通人,都在属于自己的人生风雨中挣扎徘徊,有些更像是在渡劫,即便命如草芥,却也让人肃然起敬。
秋姨年轻时是个爱穿白裙的漂亮姑娘,她不需要为生活发愁,是东石镇的女人们羡慕的对象。丈夫突然离世后,秋姨展现出了渔家人坚韧的筋骨,她偏要与命运抗争,挑起家庭的重担,不仅要照顾痴呆的大儿子、年幼的小儿子,还倔强地为痴呆的大儿子娶了一个同样痴傻的媳妇。为了补贴家用,她用柔软的手日复一日地撬开牡蛎厚实的壳,武装起自己的坚硬铠甲。
东石镇的女人们从前羡慕秋姨命好,有个好丈夫,不需要辛苦劳作,能穿漂亮的裙子。在秋姨落难时,这些女人们又纷纷袒露柔软的心肠,她们竭尽所能地接济比自己更困难的阿秋,或是送一些吃食,或是帮忙照看孩子。秋姨的孙子取名蔡众生,“众缘和合而生”,这个孩子是秋姨生活的希望,也承载着宗族里这些族亲的期待。还好这个孩子聪慧伶俐,看到这儿我真是松了一口气,为秋姨,也为所有满怀期望的人。
书中写到不少母亲形象,让我想到歌曲《住在心底的人》“阿嬷说,大风大雨呀,咱就往家里跑,还差个汤,再炖会儿就好,崽来歇歇脚……”许安康的母亲在丈夫离世后,独自扛起家庭的重担,却从来没对儿子说起她的委屈,也未流露半分怨怼,当曾经功成名就的许安康失意落魄地从北京归来,母亲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收拾好落满灰尘的房间,煮一锅热气腾腾的面线糊,悄悄守在房间的门口。那段日子里,在许安康心里,这座石头老房子,成了抵御世间风雨、遮挡世俗眼光的坚固堡垒,而这座堡垒正是母亲为他筑的。
许安康还有一个包容他的妻子和一个敬爱他的儿子。在沉沦丧气的日子里,妻子始终用温柔支撑着他,替他挡下来追讨债务的人,就连孩子要从北京转学回东石镇的思想工作也是妻子做的。妻子的理解和包容,也感染了儿子,孩子仿佛一夜长大。回到东石镇,儿子没有闹腾,也不曾说过抱怨的话,只是努力适应新的生活。许安康闭门不出,整日郁郁寡欢,某个晴好的日子,儿子闯进房间,拉着他说:“爸,我骑摩托车带你走走。”回乡一个多月没出过门的许安康终于迈出了石头房子,也跨过了自己心里的坎。儿子挺直身体帮他挡住往来的目光,那些积压在他心头的阴霾被一阵阵海风吹走了。
原来,教育是一种以爱育爱的生命延续。当母亲用坚忍和包容化作润物无声的教养,长大后的孩子便学会用同样的温柔,接住父辈踉跄跌落的尊严。
故乡用宽厚的土地告诉每一个远行的人,你尽管去闯荡拼搏,若是成功,它会给予祝福,如若失败也可以随时回来,安心停靠。蔡耀庭与许安康一样,从事业的名利场上败下阵来,最终选择回到东石镇。一场台风里,他们都来到儿时嬉闹的海边,想要在疾风骤雨中找回自己的尊严,却被风雨拍打得狼狈不堪。所幸经过风吹浪打,他们幡然醒悟,尝试与过往的自己握手言和。
东石镇的滩涂与礁石迎着海浪,看惯了离别与归来,也见证了游子的得意与失意。小镇亲切的乡音、地道的闽南风味,和乡亲之间的真诚关心,慢慢治愈了他们。这世间有多少人在外闯荡半生,最终还是选择回到生养自己的小城,过烟火寻常的日子,获取内心的安宁。
《草民》里那些平凡的人与事,投射出的又何尝不是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它让我想起我的外婆、我的故乡,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包容与接纳。当一个人永远有家可以回,便有了迎接新日子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