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香沂
榴花初绽，艾蒲凝露，端阳的清芬顺着闽南老厝的檐角漫入小院。时节辗转，清明艾草凝作青糕，端午箬叶裹成米粽，一脉草木鲜香，系着祖辈藏在烟火里的惦念，在岁岁年年的民俗里缓缓流淌。
天光熹微，晨雾裹着粽叶独有的清苦绿意落满窗台。这个时节，奶奶早早坐在廊下，鬓边银丝被晨风吹得零散，手背爬满深浅交错的褶皱，指节因常年揉面做食略显僵硬。她细细理顺沾着晨露的箬叶，沥干水汽置于阴凉处慢慢阴干。宽大叶片在她掌心灵巧旋折，转瞬拢成规整的粽斗，棉线在指间来回缠绕，松紧分寸全是岁月磨出来的熟稔。手头活计暂歇，她缓缓摇着蒲扇，絮絮说起端午旧事：古时百姓投粽入江纪念屈原，悬艾插蒲祈福安宅，千年习俗就这般伴着粽叶，一辈辈留在乡间。我挨在一旁静静观望，鼻尖萦绕着四下飘散的艾叶清香。
厨房水汽氤氲，老灶文火静静煨煮粽食。清水漫过码放整齐的粽子，柴火在灶膛间静静燃着，火苗轻舔锅底，绵长热气将糯米、蜜枣与鲜肉的香气层层焖进粽叶。奶奶时不时佝偻着身子添柴，被热气熏红的眉眼浸着温和，总拦着急于开盖的我，说美味总要耐心等候。恰如藏在铁皮盒里的青团，妥帖封存，留一份念想予故人。蒸汽漫过窗棂，在玻璃上凝出细密水珠，满屋粽香缠绕梁柱，漫出院落，和门边悬垂的菖蒲艾草相融，酿成独属于端阳的温润气息。
暮色垂落，奶奶将煮好的粽子逐一捞起沥水，青绿粽叶经沸水蒸煮，色泽温润暗沉。剥开一叶粽皮，黏软的糯米裹挟馅料，草木清香入口绵长。依循乡俗，奶奶细心将粽子分装竹篮，一部分分赠邻里乡邻，余下一篮嘱我送往林间。漫步雨后山径，青草沾着湿冷露水，林间风声隐约，恍惚间似听见旧日捣料轻响。时节美食从来不单是口舌滋味，青团寄清明思念，米粽载端阳心意，一物藏一念，一节寄深情。
岁岁端阳，以叶裹米，以食寄情，长辈的温情牵挂藏在一叶一粽之间。草木常青，粽香年年往复，烟火细碎绵长，把端午的人间温情，妥帖收藏在岁岁流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