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生钟
我听见过银子发出的声音——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钳住一片“大银”,然后对着圆形边缘的小齿猛吹一口气,举到耳边就听见了“银银银”的金属声。那细密的声音在耳畔游走,丝丝绵绵,犹如刚弹罢的琴弦在仕女指甲盖下悠悠颤颤。嘤嘤不绝的回响还像密友贴着耳朵悄悄说话,让人屏住了气息、闭起了眼睛、集中了心绪,安静的大脑里只剩下一片虚空……
大银也叫“大洋”,是大田县老百姓对旧时货币银圆的俗称。
“三十九都三保街有大银买卖。”一年春节,村里请戏班子演老戏,来来去去的宾客悄声说。三十九都即现在大田县的建设镇,镇里的三保街所在地叫“一条洋”,地形像一只大秧船,中间宽,两头方,一保至六保的村庄连成一片,全镇近九成的人如秧苗般扎堆挤在船舱里。
我从大田县城驱车赶往三明市区,省道弯来扭去,途经了三保街。此地二十里洋面连贯,一溜的村庄在周围山脉包裹下,更像是一块表面凹陷的银锭,或是被某位工匠精心捶打出来的银饰。阳光照着纵横交错的阡陌,沟渠穿进了田畴,民居和甘蔗林搅在一起,密密麻麻,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斑。
三保街物产丰富,有酒粬、果蔗、腊鸭和仙草冻等闻名四邻。特别是粬米酿制的红酒、加工蒸馏出来的米烧,是附近农家逢年过节待客的佳酿,也是小媳妇坐月子的补品。
早时,三保街的商户集了土布、茶叶等山货,雇佣农闲的村民挑往福州马尾贩卖,换回盐、糖等日用品,火柴、洋油等舶来品,然后再散卖到山里的各处村庄,于是积攒下了大量的银圆。如今,银圆虽然已经不能再当货币流通了,但贵金属仍被视为传家宝,每当三保街一带的小辈们嫁娶、乔迁和喜得儿女时,家中的老人把它当作礼物赠予。
我父亲的性子如同小孩,用他自己的话说,老是分不清轻重。在生活拮据的年代,父亲花了十个工日才能挣得的两元钱,从小贩“三保顶”手中偷偷买回了一片大银。晚上睡觉前,他避开了我祖父,在我母亲和我们几个未成年子女面前,不厌其烦地吹弄着,并且得意地拿过来传过去,挨个给我们听银子发出的声音。银圆最后被他锁进了藏在床铺底下的木箱里,钥匙串别到裤腰带上,紧贴着身体。母亲有时无奈地唠叨:“这是死钱,留着压箱底没有实用。”
我也买过大银。出于好奇,我托人在三保街物色,还从一位去过三保街的堂叔处买了些,价格已从父亲时代的二元涨到了接近千元。我和家人都听到了“银银银”之声,年幼的女儿打了一盆清水,用牙膏涂、用酒精擦、用毛巾洗,爱不释手。后来,这些大银被摸进家来的小偷顺走了,物我之间或许缘分尚缺。
缺水的三保街在一场场暴雨下形成了溪流,出口却埋在深山的夹缝里,在人们不注意间滑向东北面的文江,并入尤溪,流入闽江,走向大海。流水经过的洋尾山下,明代一位太监被朝廷派来负责采矿炼银,留下了“炉冶发千缗,人传几百春。遗墟空累嶂,白石总泥尘。浪费机关巧,徒增感慨新。山川回秀气,今为宝贤人”的《炉冶遗踪》。在洋头,几年前开发的矿山,银矿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工厂的熔炉,炼造出了一块块属于这片土地的真正银锭。
“三保顶”是我们村里的常客,有时他会悄悄从兜里掏出一片大银来,询问熟悉的人要不要收藏。他和他的祖辈一样,长年累月挑着各种日用品走村串户,用肩头上的粬米以物易物换回了一担担白米。那挑着担子的身体如帆,双脚如桨,在洋头洋尾划进划出,把身影叠印在岭谷里,让脚印流失在风尘中。如今,老人已老,这艘船换成了“三十九都五百娘子军”,她们收着纸皮、废铁,喊着“有鸭毛卖无”,游走间,岁岁年年。
呦喝声中,一幢幢崭新的高楼在“大秧船”里拔地而起。这片土地上的老人们,依旧把一片片大银当作礼物赠予小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