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炳琪
水秀听过他奶奶唱诗，方言诗，从水秀呱呱坠地到上学前，奶奶唱诗的调子一直萦绕着他，他以为歌曲的调子本该如此。水秀也听过他爷爷唱诗，声调没有奶奶优美。当然，水秀也听过他们对唱诗，爷爷奶奶会给水秀讲他们因为唱诗结缘的故事。
村庄的人都喜欢唱诗，张嘴瞎唱个个都会，但唱得好听的就不多了，水秀爷爷和奶奶是其中的佼佼者。水秀奶奶把诗唱得婉转好听，有如百灵鸟，大家称她为百灵鸟。水秀爷爷唱得不紧不慢，大智若愚，有如布谷鸟，大家叫他布谷鸟。
年轻时，不论上山打柴，还是下田干农活，百灵鸟都会唱诗消除疲劳。当年一首打柴诗，仿佛丘比特之箭直接击中布谷鸟的心窝。
那年小寒过后，村上人家到山上砍过年柴。不知谁喊了句：唱诗啰。一时间，东一句，西一句；你唱一句，我和一句。男女老少把整座山都吵醒了。没过多久，或许大家没有诗了，或许大家口干舌燥了，一场诗歌乱唱谢幕了。
可没多久，一场好戏又来了——
“哥讨柴来（方言砍柴）妹唱诗，诗歌唱来山花开，一朵二朵三四朵。朵朵想哥那捆柴。”百灵鸟开口了，声音清亮悠远，“阿妹唱诗没白听，对面阿哥出力讨。干柴送妹一大捆，诗如泉水一直来。”
整座山沉静了。没人应答。 几个小伙子原先瞎起哄，一个比一个在行，真正露一手的时候，个个抓耳挠腮，你叫我上，我叫你上，比请客安排坐厅头都难。最后一致决定采用“锤子剪刀布”形式，输的去对诗。一圈下来，布谷鸟逢对决都输，只好硬着头皮赶鸭子上架，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又喊又唱：“对面阿妹好好听，阿哥讨柴实在快。一枝二枝三四枝，枝枝干柴碰火燃。”
噢——噢——赢了“锤子剪刀布”的那几个此时来劲了，扯破喉咙喊着：“百灵鸟哟，唱诗啰——”
话音一落，百灵鸟歌声响遏行云：“阿妹讨（砍）柴一大担，阿哥憋出四句诗。留你唱诗给山听，阿妹担柴先回家。”
等到布谷鸟想出诗要回敬一首，百灵鸟和她的伙伴们早已挑着柴离小伙子几里远了，布谷鸟把到嘴边的诗吞回了肚子。
这以后，布谷鸟迷上了唱诗。一有机会，布谷鸟总找百灵鸟对诗，有时在山里，有时在村尾的小溪边，有时在月上柳梢时，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以诗为媒，喜定终身。
洞房夜，客人散去了。百灵鸟一脸娇羞，说道：“新婚之夜，我们唱诗助兴。”
“百灵鸟开口了，布谷鸟应战就是了。”布谷鸟虽不情愿但也不敢拒绝。
“诗是缘分拴你我，柴米油盐酱醋茶，敢问布谷怎么飞，日子安逸又诗意。”百灵鸟低声细语，眉目含情。
布谷鸟看了眼百灵鸟，胸有成竹：“有缘修得同船渡，赤橙黄绿青蓝紫，有劳百灵大胆选，生活五彩又缤纷。”
“山高徒步看风景，密林多柴随意讨。看景讨柴任你挑，敢问樵夫怎么选。”
“湖静游水戏白云，峡湾河螺尽兴捡。戏水摸螺二选一，你说仙女挑哪样。”
…………
一方唱罢，一方脱口而出。洞房内，用浓厚方言唱出的诗一曲又一曲，时而唱高山流水，时而唱大漠落日，时而唱阳春白雪，时而唱下里巴人。或许是一天的应酬疲惫了，或许兴奋过头，他们不知不觉中，也不知是谁先睡着了。
当然，水秀奶奶也唱诗给水秀听。水秀断奶后，水秀爸妈进城打工了，水秀在乡下跟着奶奶，这样水秀经常能听奶奶为他举行的专场唱诗会。水秀吃饭慢吞吞，奶奶信手拈来：“吃饭不学鸡啄米，一粒又一粒。男子吃饭张大嘴，一勺又一勺。”奶奶念叨的这几句话，像有魔力一样，水秀很配合，把小嘴张得大大的，一口又一口接住送来的饭和菜。水秀委屈时，奶奶会唱诗安慰他；水秀赖床时，奶奶会唱诗催促他早睡早起；水秀丢三落四，奶奶会唱诗叫他养成好习惯。等到水秀到学前班时，奶奶会拿出老课本把里头简短的古诗，比如“白日依山尽”“床前明月光”等，用她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唱给水秀听，水秀也会摇头晃脑地学着唱。
水秀到村里学校念一年级时，一天，在语文课上学了李白的诗《静夜思》，他很兴奋，举手问老师，“能不能唱《静夜思》？”老师表示能，请水秀唱给全班同学听。水秀学着他奶奶的腔调，有板有眼，有轻有重，有缓有急，还不忘把韵脚拉长地唱着。唱完，全班同学笑得屋顶都快被掀起了。老师兴奋无比，说古诗就是可以唱的，水秀唱得很好。老师也依着水秀的样子唱起了《静夜思》，紧接着，全班同学也一块唱起了“床前明月光”。大家沉浸在诗的海洋里，连下课铃响了都没注意到。
这让水秀很有面子，一到家里，他就嚷着让奶奶再教他唱诗。
后来，水秀一天到晚被作业压得喘不过气来，奶奶也不忍打扰水秀，也很少在家里唱诗了，水秀也不再有时间听奶奶唱诗。
多年以后，水秀长成了大小伙子。新婚夜，水秀把爷爷奶奶的故事和新娘子说了。新娘子笑了，说：“那你也给我唱首诗吧！”水秀低头，想了想，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唱：“吃饭不学鸡啄米，一粒又一粒。男子吃饭张大嘴，一勺又一勺。”唱着唱着，水秀哭了，他说：“想奶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