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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5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三明日报

不灭的窑火

日期: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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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5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图片由AI辅助生成)

●何金寿

“啪!啪!啪!”瓷响清越凌厉,青釉碎片迸溅落地,残缺的凤首碎块滚落尘土。这是钟先铭和他的女儿钟晚瑶亲手砸碎的第三窑青釉莲纹凤首壶,也是他们耗费数月、最接近古器真韵的一窑成品。

“你到底要胡闹到什么时候?”钟家辈分最高的长辈钟金发跨步上前,盯着满地碎瓷,“品相做到这份上,肉眼毫无差别!早就够展览、够上市、够给村里挣钱了!你倒好,说砸就砸!”

壮实的村委会主任童官生紧随其后,面色铁青,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指责:“你们父女一次次砸壶,也太吹毛求疵了吧。乡村振兴发展资金已经投了不少钱在这个项目上,这样下去,再多钱也不够你们折腾。”

头发花白、穿着沾满泥渍围裙的钟先铭立在满地碎瓷之间,脊背挺直。他垂眸看着脚下带着余温的瓷片,眼底没有惋惜,只有执拗,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达不到古器真韵,宁可全毁,绝不滥流。”

站在一旁的钟晚瑶,穿着一件花围裙,围裙上的泥渍与花纹混合在了一起,亭亭玉立的身材,眉清目秀的脸庞,几丝刘海在山风中微微飘动。她进一步解释道:“差一分神韵,就是赝品,绝不能代表谷镛县钟家青瓷流入市场欺世盗名。”

无人知晓,这一次次烧造、一次次推翻重来、一次次忍痛砸毁的背后,是钟家父女与失传百年的顶尖技艺艰难博弈的执着。

谷镛县南坑村钟家,从烧造陶器开始,继而是瓷器,到了宋代,工艺已臻顶峰,接近官窑水平。南宋烧制的青釉莲纹凤首壶,曾独步一方,是祖上巅峰时期的传世成品,世间仅存两件,皆是瓷中绝品。第一件流落海外,三十年前现身香港拍卖会,以一千二百万港币的天价被一富豪拍走,此后销声匿迹。第二件被妥善珍藏,如今静静陈列在省博物馆内,是谷镛青釉技艺的最高标杆。

岁月流转、时代更迭,祖辈烧制绝品的核心秘釉配方、火候控温、修胎凝韵的顶尖技艺渐渐失传。后世匠人只能复刻其形,难造其魂,再也烧不出当年温润入骨、气韵天成的凤首壶。

作为钟家仅剩的守艺人,钟先铭一辈子困在这份技艺遗憾里。年轻时仅凭祖辈口传心授,靠残缺手记摸索,终究只能造出普通仿古瓷,追不上两件传世孤品的高度。直到女儿钟晚瑶带着现代材料学、光学、色彩学知识毕业归来,传统老经验与现代新技术双向结合,失传的技艺,才有了被追回的可能。

为贴近古器真容,两年来,父女两人无数次往返省城,一趟趟奔赴省博物馆。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一遍遍观摩馆藏孤壶,细细记录器型比例、釉色层次、纹路走势、凤首风骨,拍照留存、逐帧比对数据、测算釉色反光度、记录器物温润肌理,把每一处细节刻进脑海,记在台账上。

钟先铭凭着少年时的模糊记忆,复原古法工序、调整窑火节奏;钟晚瑶用现代科技拆解釉料成分、精准把控温差、修正纹路比例、弥补技艺漏洞。一老一少,一古一新,日夜蹲守窑口,千百次调试配方、反复试烧推翻,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才一步步靠近祖辈的巅峰水准。

回溯前两次砸壶争执,每一次决绝毁灭,都是为了守住古器标准。

第一次出窑,器物外观已然精致,远超市面普通仿品。钟金发和童官生初见便欣喜若狂,认定只要大体相似,就能参展获奖、批量售卖、打响南坑村非遗和乡村振兴招牌,并稳稳获取利益。

可父女二人对照省博馆藏标准后发现:瓷壶形制虽对,但釉色轻浮,凤首气韵干瘪,缺少了古瓷历经岁月的厚重风骨,只有其形、无其神魂,距离祖传绝品差距甚远。

为避免不达标的次品冠以谷镛“钟家青釉”之名流入市场,败坏祖辈百年名声,钟先铭第一次当众砸碎整窑成品。童官生没说什么,钟金发也没说什么。

半月之后,第二批青釉莲纹凤首壶出窑。经过科技测算,改良、古法工艺微调,这批瓷壶釉色更纯正、纹路更灵动,质感大幅跃升。满心期待的钟金发和童官生早早守在窑口,笑谈着规量产变现、巡回展览、打造网红文创IP的前景。

钟先铭俯身,眯起眼睛看着陈列在窑房里的瓷器,久久没有说话。

钟晚瑶则拿着平板拍下实物图片,通过精密比对发现,壶身光影通透度、釉层厚薄比例,仍与馆藏孤品存在细微偏差,古韵内核依旧缺失,尚未达到两件传世孤壶的形神统一高度。她把结论告诉了在场人。

就在钟金发和童官生面面相觑之时,耳边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声音,钟金发和童官生来不及阻止,钟先铭第二次砸碎了全部瓷器!

钟金发只觉得心头一股怒火即将喷出,他强压怒火,吐出“胡闹”两个字,转身离开,双脚把地面踩得咚咚响。

童官生说了声:“何必呢。”也背着手离开窑房。

村里流言传开,说钟先铭仗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的名头,狂妄自大,不可一世,把项目资金当儿戏。

钟先铭没有理会那些风言风语,带着女儿一头扎进窑房里,日夜攻坚。凭老匠人的毕生积淀、年轻人的科学推演,一遍遍修补失传技艺漏洞,终于烧出了开篇那一窑最接近完美的成品。

可即便精进至此,依旧未成精品。也就有了第三次窑前对峙、忍痛碎瓷的决绝一幕。

三次烧造,三次巅峰,三次亲手毁灭。钟金发和童官生震怒之余发现项目资金用完了。

钟先铭拿出自己的积蓄,继续死抠。

第四窑青釉莲纹凤首壶出窑后,钟金发和童官生没有出现在窑前。

这次,钟先铭和钟晚瑶在细心检查每一件瓷器后,都露出了会心的一笑。钟晚瑶眼眶中涌出了泪水。钟先铭用他那粗糙的掌背,为女儿擦拭着眼角。

数月后,全省非遗复刻权威大赛在省城开幕。七八十个村镇的文创青瓷作品尽数参赛。

宣布获奖名单时,代表们翘首以盼。优秀名单出来了,三等奖名单出来了,二等奖名单出来了。二十多个名字,都没有谷镛的展品。

钟金发的耐心渐渐失去,他对身边的童官生说:“我出去抽个烟。”站起来时,眼睛瞄向另一旁坐着的钟先铭和钟晚瑶。

钟晚瑶也有点沉不住气,不时地转头看着身边的父亲。

钟先铭神情专注,波澜不惊,似乎台上的宣读与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看客。

第一名,三件展品,仍然没有谷镛送展的展品。

童官生也坐不住,深深叹一口气,不声不响地离开了会场。

钟晚瑶双手已经汗津津的,两手不由自主地扭在一起,再看看父亲,父亲却仍旧老僧入定般一动不动,连眼珠子也不眨一下。

宣布特等奖时,主持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度:“特等奖一件,它就是……”

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猛地睁大了几分。

钟晚瑶情不自禁地攥住了父亲的胳膊,身子微微颤抖。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传来两次轻轻的抚拍,她侧过头,看到了父亲那张坚毅的脸。

“谷镛县送展的展品——青釉莲纹凤首壶!”

离开颁奖现场时,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钟金发和童官生,钟先铭对钟晚瑶说:“那一刻,我心里也快沉不住气了。”

夕阳下,钟晚瑶搂着父亲的胳膊,露出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