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爱兰
人为何而活?人应该怎么活?这是一个永恒的追问。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满纸智慧,尽是答案。开卷掩卷间,我洞见一场漫长生命的圆满历程。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德国作家黑塞因反战遭非议,妻子罹患精神分裂症,层层压力下导致他重度抑郁。他渐渐看透:外部制度、集体教条无法治愈痛苦,救赎只能向内求索。1919年,42 岁的黑塞创作《悉达多》,以此完成一场自我疗愈。他直言:“这本书不是写给世人的说教,是我拯救自己灵魂的记录。”
在书中,黑塞满怀人道主义,关注人类命运,以诗性的文字讲述婆罗门子弟悉达多的生命蜕变。开篇清新:“悉达多,俊美的婆罗门之子,年轻的鹰隼。”他出身尊贵,熟稔经文祭祀,令人羡慕。可他察觉,典籍里的道理、长辈的说教、圣贤的言论,无法解答生命的本质,无处安放内心的困惑。“每一个人都必须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我也不例外。”于是,悉达多放下锦衣玉食,与挚友乔文达一起当苦行僧。然而,沙门一系列的禁欲、斋戒、冥想,依然无法证悟涅槃。数年苦行,他并未获得真正的安宁。
继而,悉达多停止修行。他走进城邦,遇见一位仙姿佚貌的女子伽摩拉,沉溺情爱。他经商、酗酒、赌钱,深陷一种“极尽声色的俗世生活”,放任肉身欲望的肆意生长。然而,繁华越喧嚣,灵魂越荒芜;拥有越丰盛,精神越空虚。这是人性最真实的悖论:在拥有一切后,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悉达多深陷绝望与虚无的低谷,直至“一阵战栗袭击了他的肉体与心灵,他感到某些东西已经死去。”我想,那一刻的“袭击”,是悉达多沉沦后的幡然苏醒。那一刻,他伸手按下欲望的刹车器;那一刻,他打开内心,自见光明。
转身,悉达多决然舍弃所有。他从享乐中,从失控的生活中,从自身解脱出来。他栖身河畔,日日面对流淌不息的河水,体悟轮回与无常,顿悟:“世间的每一瞬间皆为圆满。”“这也是我跟河水学到的,一切都会重来!”过往的角色:婆罗门之子、苦行沙门、浮华富商,皆是修行的必经之路。不曾入世,何以出世?当接纳所有的缺憾与不堪,我们的内心方可腾出一个空位,放置灵魂,安静地清洗它……最后,追随佛陀修行一生的乔文达再见悉达多时,看见“他步伐平和,浑身满是华彩,满是光明。”看见他面露“圆成者之笑”。此番笑容,是一个觉悟者阅尽千帆后的莞尔。
沉沦、痛苦、觉醒、归心,此为悉达多的一生。书页里,处处镀着一层温暖的光芒,句句箴言。其中一句“知识可以传授,但智慧不能。”贯穿整个故事。的确,智慧无法借教义习得,必亲历,必体验,必自己一步步走向灵魂的成长,抵达永恒的幸福和平静。读《悉达多》,我的脑海里时时链接中国版的悉达多——弘一法师李叔同,见其人生倒影。李叔同,出生于天津官宦富商之家,早年风华绝代,集诗词、书画、音律、戏剧于一身,才情冠绝一时。他留洋求学,风流倜傥,享尽世间盛名、红尘情爱。待李叔同看尽人间的虚妄之相,顿生决然。1918 年,他在杭州虎跑寺剃度,法号弘一。从此,39 岁的李叔同舍弃功名家业,褪去才子风流。一袭素衣,青灯古佛,恪守律宗,静默修行。他和黑塞生于同时代,与书中的悉达多经历相似,灵魂同频,二者仿佛跨越虚实之境,皆为“半世繁华,半世清寂”。最终,悉达多以河渡人渡己,李叔同以戒律修心修身,在孤独自省中完成灵魂的升华。他们,照见自己,也照见无数凡人。
一百余年后,《悉达多》依然如一盏明灯,照见现代人的身处困顿、寻求精神突围的模样。其实,每个人都有悉达多的影子,都是红尘的带发修行者。身处不确定的时代,众生被名利裹挟,被物质内卷,于焦虑中迷失自我。而《悉达多》如同一本破局之书:没有谁可以照搬他人的教义与人生,必得亲自走过一段漫长的路程,热爱当下,去经历,去生活,去走弯路……去体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允许自己,于灯火阑珊处,四顾茫然,心生迷茫:我是谁?谁是我?我自何处来?我往何处去?告诉自己,一切答案源于身,藏于日常:一日三餐,朝九晚五,悲欢离合,甚或一地鸡毛的琐事。渐渐地,我们接受了平淡、烦恼、悲伤,接受了在人群中面容相似的自己,接受遍布的缺憾。如悉达多所言:“我不再将这个世界与我所期待的、塑造的圆满世界比照,而是接受这个世界,爱它,属于它。”我以为:接纳一切,就看透与超越了一切。人生正是这样的一场修行,以身入局,抵达本心,如学者许倬云所言:“向内走,安顿自己。”